在那开满花的山丘，我想见到你。

作者：汐见夏卫

第一卷 序章 立夏 序幕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轻之国度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有无e佬(LK&TSDM ID：夜殇)

录入：求求捞捞(LK&TSDM ID：夜殇)

我有生以来第一个爱上的人，是一名特攻队队员。

他心怀大爱、温柔坚强、包容宽厚。是我珍而重之的人。

与我相遇时，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
「为了守护我所爱的人，我非得出征不可。」

他以坚定的眼神，说出如此悲伤的话语。

「你别去。」

我哭着扑向他，他仅是一脸平静地回抱住我……。

在那个夏天，他便往美到可怕的晴空另一端飞去，变成一颗小小的光点，消失无踪。

呐，彰。

听得见我的声音吗？

你现在，在哪里呢？

那里是个没有痛苦、煎熬与悲伤的，安稳的地方吗？

希望像被风吹落的花瓣般脆弱消逝的你，至少现在能在温柔的梦境中，安详沉眠──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初夏 防空洞遗迹

「唉───因此，一九四五年后战况逐渐恶化，日本明显处于劣势……全国各地因美军空袭而被夷为平地，这个城镇也在战争即将结束前，一度遭到大规模空袭……。」

教社会的山田老师一边用他粗厚的声音说话，一边在黑板上叽叽嘎嘎地写了些东西，我斜眼看了看，想的完全是别的事。

为什么会这么烦躁啊？

我拄在桌上撑着脸，一边望向被窗框切成四边形的蓝天一边想。

连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为何，但总之每一天都烦得要命。啰哩啰嗦又老是碎念的我妈妈也好、像监狱一样统一管理学生的学校也好、满是暑气闷热不已的教室也好、从窗外传进来的蝉鸣也好、讲台上自以为是口沫横飞的老师也好、咚咚敲在黑板上的粉笔声也好、喀喀作响地把板书内容抄到笔记本上的同学也好，全都让人火大。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十分烦闷。

蝉持续着沙哑的大合唱，像要用它们鸣叫的声音塞满整个世界似地，吵得要死。就已经够热，结果噪音让体感温度更高了。

我没有掩饰自己的烦躁，紧皱着眉头，撑着脸看向窗外。当然，课本和笔记本都没翻开，连文具用品都没放到桌子上。

我不喜欢读书， 而且最讨厌的就是历史课。去学几十年、几百年前的旧事，到底能干嘛？

我不想升高中，也不在意考试成绩，这种事无聊得要死，念书对我来说毫无必要。

我超讨厌学校。还有比这里更让人觉得窒息的场所吗？其实我不想来这种地方，但跷课就会被妈妈或老师啰嗦一堆很烦，所以不得不来，如此而已。

「───喂喂，加纳！」

突然被大声点到名，我皱着眉缓缓看向前方。和山田从讲台上睥睨着我的愤怒眼神对上。

「你有没有在听课！？」

「……算有吧。」

「算有是什么？给我好好的仔细听！喂，有抄笔记吗？」

破口大骂般充满压迫的语气。为什么一堆老师都这么自以为是？不过就是个能傲慢地训小孩话的人而已。

「一个字都没抄。」

说谎没用，而且本来就没什么掩饰的必要，所以我老实回答。当下，山田的脸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变红。

「开什么玩笑？把老师当白痴也要有个限度！」

「……。」

我心里嘀咕着谁把你当白痴了？不过订正也麻烦，因此只选择默默地回望。山田像是想办法把怒气吞进肚子里似的深呼吸一口气后，放弃般的说：

「……哼，算了。你从一二ｏ页第四行开始念吧。」

我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课本，缓缓站了起来。同学们或用眼睛余光，或小幅度地稍稍回头，有一下没一下的偷看我。山田余怒未消，额头浮出青筋。

我再度叹气，开始读指定的内容。

「……这时候，日本为了扭转战争颓势，决定进行特攻作战……。」

「太小声了！」

遭山田的怒吼打断后，烦躁值也随之升至最高点。

「───我身体不舒服，去保健室。」

就这样，我低着头单方面告知老师，丢下课本之后迅速走人；无视山田满脸愤怒的喊着「喂！」，从后门离开教室。

同学们哑口无言地望过来，然后随即跟附近的人讲起悄悄话。明明平常对我视而不见，当我是空气，却只有这种时候一脸兴致勃勃，看上去开心得很。

啧，真的有够烦！

我没去保健室，而是沿着校舍尽头的楼梯往上走。我知道通往禁止进入的屋顶那扇门，门锁已经坏了。

抓着满是铁锈的把手，我推开已经褪色的老旧铁门，热浪沉沉地从门缝涌过来。一踏上屋顶因太阳直射而热得发烫的水泥地，就响起让人不舒服的沙沙声。

沙沙、沙沙，我一边听着自己室内鞋发出的声音，一边往水塔的阴影处移动，然后整个人躺了下来。屋顶笼罩在强烈阳光下，就算有遮蔽也热得让人想吐。

在哪都一样待得不开心。在家、在教室，就连在蓝天下，满心的烦闷都无法获得平息。但在这里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，算是最好的。

放学钟声响起后，开始社团活动的学生陆续涌入操场。

我趁机离开屋顶，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拿书包，逃难似地离开学校。

走在两侧都是透天或公寓的小路上，与其说是回家，不如说只是静静的机械化移动双脚。

即便是黄昏时分，不过带着盛夏气息的艳阳却依然热辣，后背上汗涔涔的，有够不舒服。

这是我每天都会走的路，至今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次。之后还得在这条路上走多少遍呢？光想就觉得恶心，叹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。

每天每天，重复着同样的事，毫无变化，稳定到无聊的生活。讨厌，厌倦，好想早点摆脱这种生活。可要怎么做才能摆脱呢？

我在一栋老公寓前停下。穿过锈迹斑斑、尽是金属味道的楼梯边，站在一楼的最里面，一个阴冷潮湿的玄关前。

这是我家。自我有记忆开始，就跟妈妈两个人一直住在这里。我没见过爸爸，妈妈二十一岁时生下我，从那时起就一直是单亲妈妈。

由于家里是这种环境，因此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带着有色眼镜看我。有同情我是「可怜孩子」的，有小心翼翼窥探我的，有在背后嚼舌根说「因为是单亲家庭才养出别扭小孩」的。

伸手在书包里找钥匙时，身后被一片宛如燎原大火似的蝉鸣声包围。公寓旁的大房子里有广阔的庭园，里头种植的树上每年都栖息着大量的蝉。唉……真的吵死了，烦。

用好不容易找到的钥匙打开玄关大门，走进一片寂静的屋子里。屋子里满是热气，几乎让人呼吸困难的湿热。我打开客厅的窗，按下电风扇开关。

按开电源，电视开始播放午后新闻。我只是不喜欢一片沉默，不是想看电视，于是便躺在地上，任由电视播着我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新闻节目。

『距今七十年前，特攻队的战斗机上只带着单程分量的燃油和炸弹，往南方飞去……。』

旁白声音严肃。我瞥了一眼电视画面。

是没有声音的黑白影像。海上浮着宛如要塞的巨大军舰，小黑点一样的飞机，从天空朝军舰直线坠落般的飞去。

飞机在撞上甲板上的同时炸出了白光，无声的爆发开来。不过军舰只是晃了一下，没有沉没。

───特攻队。这么说来，今天历史课上山田也讲了这件事。

无聊。最近国外发生的自杀式恐怖攻击在日本也蔚为话题，但照理说，日本人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啊。

算了，我在心里自语，反正与我无关。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，怎样都无所谓。

战争节目会让人心情不由得变差，所以我并不喜欢，便随意转转台。

窗帘轻摇，我一边感受吹拂过我后颈的清风，一边背对着电视，开始打瞌睡。

「───喂，百合！起来！」

头被咚地敲了下，我一下子醒了过来。

猛地睁开眼后，妈妈生气的脸映入眼帘。

啊啊，真没力，又要挨骂了吧……？吵死了，有够麻烦。

我预想着接下来的发展，不耐烦地起身。看了看外面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「……真是的，你这孩子……怎么会这样啊？」

妈妈一边满脸不悦的叨念，一边在化妆台前坐下，然后一如往常涂上鲜红色的唇膏，化起浓艳的眼妆来。因为妈妈接下来要去上晚上的班。

妈妈中午在超市打工，晚上则在八大行业的店工作。中午打工下班回来后，补个妆就去附近闹区的小酒吧上班。

「穿着制服睡到这个时间……作业好好写完了吗？」

我用「你真是啰嗦死了」的恶劣回呛代替了回答。

「我啰嗦？是让我不得不啰嗦的你不对吧！」

「等下会写啦。没什么大不了吧？只是睡一会而已。」

就在我烦躁回话的时候，妈妈的手机铃声响起。确认萤幕上的来电者后，妈妈接起了电话。

「是，你好，我是加纳。」

刚刚对着我不满的声音和表情不知道去了哪，妈妈用高亢的声音，语调亲切地接电话。瞬间变脸的态度让我更加反感。

这种声调是怎样？和妖艳的浓妆一样，用谎言粉饰的外表有够恶心。我再次躺回地上，堵住耳朵，不想听到妈妈高八度的说话声，可声音还是从指缝中钻了进来。

妈妈用充满歉意的委屈声音反覆说着诸如「啊，是的」、「这样啊」、「真的非常抱歉，一直给您添麻烦……」一类的话。八成是学校打来的吧？我猜。

稍微停顿了一下，妈妈挂上电话，立刻再次变脸。

「是你的导师青木老师打来的电话！百合，给我起来！」

被破口大骂，我不得不慢慢爬起来。

「老师说你又未经同意跷课了？已经是第几次了啊？」

「喔，第十次左右？」

我故作淡然地回答后，妈妈叹了口气，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。我仔细看妈妈低下的头，发根处的白发显而易见，不由得别开眼睛。

「……你呀，你真是的！妈妈为了你努力工作的时候你跷课，回到家连作业也不写就睡午觉，还真是过得开开心心呢！」

听到这么嫌弃的语气，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
「怎样？要我对你感恩戴德是不是？有人求你把我生出来吗？」

我脱口说出这样的话。尽管当下有糟糕、说过头了的想法，但已覆水难收了。

「是你擅自把我生下来的吧？既然要养，那不就该拼命工作赚钱吗！」

妈妈的脸因愤怒而一下子涨红。

「……你这个不孝女！」

这台词我已经听到烂了。

「我不想讲你，但前天学校打电话来了！说你上课态度差，作业也不交！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？给我好好念书啊！？」」

「这是我的自由。」

「我是为了你好才讲你！现在不好好念书，将来辛苦的是你自己喔！？」你绝对会后悔的！」

「为了我？是吗？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才对吧？」

「什……你怎么这样跟妈妈说话！」

「够了！啰嗦死了啰嗦死了！这是我的人生，不要管我！」

在我大喊的瞬间，脸颊上一阵冲击与热辣感。我被甩了一个耳光。

我摸着脸颊回瞪，妈妈已经是一脸气疯了的表情。

「像你这种笨蛋，不是我的孩子！！」

妈妈尖声大喊，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就丢。妈妈个性有点歇斯底里，从小到大只要不顺她意，就会挨抓或被丢东西。我早就习惯了，连忙躲开。

───『不是我的孩子』？

说得也是。意料之外怀了孕，因为我，害她的青春年华全都泡汤。

可是，我也不想被生下来啊。

总觉得脑袋里头有什么东西绷一下断掉的声音。

「……这是我要说的话！我才不认你这个妈！如你所愿，我走！」

我大喊，就这样穿着制服，抓了书包，夺门而出。

「唔……今晚要睡哪啊？」

我的自言自语，被吸进诡异的红色夜空里。

漫步在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上，从小公园一角转弯，离开住宅区。

距离这里大概走路十分钟的地方，有座小小的后山。附近的居民虽然都叫它「山」，但说起来不过是「山丘」的高度。

总觉得去个没人的地方比较好，我直直往后山方向走去。后山山脚像断崖一样，岩石裸露在外，在那个山崖上，有个空空的大洞。

「……。」

小时候曾听妈妈说过。

『这叫防空洞，是战争的时候，为了躲炸弹挖掘的喔。里面会跑出很多军人的幽灵，绝对不能进去唷。』

当时年纪小，听到有幽灵就会怕，应该是为了不让我接近这里才这么说。现在想想，为了不让小孩跑到防空洞里面玩，住附近的大人或许都是那样讲的？

现在我已经是国中生了，当然知道没什么幽灵。防空洞的确令人毛骨悚然，不过也没其他的选择了。

我深呼吸一口气，一步一步往防空洞走去。

夜间的住宅区既有路灯，也有住家里的灯火，没有那么暗。可山崖大洞的另一头再怎么亮，也照不到大洞这里，是真的全黑。我脑中浮现出真正的黑暗这个词，不管怎么仔细看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
我刻意忽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，站在防空洞前。是只要从入口踏进一步就会什么东西都看不见、里头到底有多深都不知道的黑。

我唰地一下全身冒出鸡皮疙瘩，但也只能咬咬牙迈步踏进防空洞。毕竟可以不被人看见又能窝上一晚的地方，只剩下这里了。

踏入防空洞的瞬间，视野完全被黑暗夺去。双脚僵硬，没办法再往前走。像是要挥去心中的恐惧一般，我粗鲁地把书包往脚下一扔，坐在书包上。

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脚边往上窜，冷到不像是夏天。现在还是初夏，的确有时晚上还可能有点凉意，可绝对不会冷到这个程度，多半是因为这里白天也照不到太阳的缘故吧？

还是，真的有……不，应该不会，不可能。

我忽略因脑中念头而发凉的背脊，从书包里拿出运动服。这套运动服我从春天就一直放在学校，碰巧今天动了差不多该带回家了的念头，就放进书包里。尽管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落入露宿野外的境地，但幸好有带，这样就不会冻死了。我穿上运动衣裤，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。

洞内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完全无法得知这里有什么，或存在着什么。

我将脸转向洞口，刻意不往里面看，缓缓闭上眼睛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直接接触到地面的皮肤刺刺的，我倏地醒了过来。明明醒了，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
意识朦胧，坐起身后发现周围仍旧一片黑暗。自己好像睡了很久，可现在还是晚上吗？

我一边这么想着，一边感受撑在地上的手心触感。感觉非常粗糙，为了确定到底是什么再摸了摸，触感像铺了碎石。昨天我应该是睡在潮湿的泥土地上才对，难不成是记错了吗……？

我在一片黑暗中随意地左看右看，忽然注意到某件事。在完全的黑暗当中，有一道细细的光照了进来。

这太不可思议了，我想，便朝那个方向走去。走近一看，发现好像是从类似木板门的东西缝隙间照进来的阳光。

昨天的入口应该没有门，是什么时候、是谁装的呢？难道我……被关起来了？

这念头让我心脏狂跳，一下子觉得好可怕，慌忙试着推门。

「什么啊……门开着嘛。吓死我了……。」

能轻松开门让我松了口气，我把木板门全部打开。

开门的瞬间，外面的热浪沉沉地流泄进来。

「好热……。」

我脱下身上的运动服，塞进书包里。

那么，该怎么做呢。不想回家，总之直接去学校吧……不过在那之前想先洗澡。是说，现在几点了啊？如果是妈妈早上出门打工的时间的话，就悄悄回公寓冲个澡再说。

我这么打算，为了确认时间拿出手机。

「……唉？没讯号？」

我吓了一跳，走到别的地方，但离开防空洞后仍然一格讯号都没有。保险起见我试着重开机，但还是不行。

不知道原因，不知该怎么解决，我关上手机抬起头。就在这个时候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眼前的景色，让我吃惊不已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，什么都没有？」

我一边怀疑自己的眼睛，一边在附近走来走去。

───该有的东西，一个都没有。

房子、公寓、大楼、电线杆、电线、道路、红绿灯、天桥、公园、学校、警察局，一切的一切都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空旷的田野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这怎么回事？」

我茫然地站在田野中央。

城镇一个晚上就消失？不可能啊……？

我无意识地缓缓迈开脚步。总之先找点能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的线索吧，目前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
稍微走了一段路后，眼前的景色逐渐有人生活的感觉。即便如此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我满腹疑问的想过一轮，最后得出答案。建成一排的房屋、电线杆、招牌、栅栏，全都是少见的木头材质，所以整个城镇充斥着脏脏的茶色，看起来相当沉重。

不管怎么想，这里都不是我住的城镇。我就在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状况下，继续步履蹒跚地往前走。

不管是什么、什么都可以，我想找到自己认得的东西。我一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一边往前走，往前走，往前走，就在这个时候，觉得喉咙一阵干渴。

说起来，我昨天傍晚从学校出来之后就滴水未进，而且现在天这么热。毫不留情照射下来的艳阳晒得皮肤都痛，稍微走一下就满身大汗。

头好昏。总之得先喝点什么……我紧张起来。幸好钱包有好好带着，可以买东西；就在我这么想时，环顾四周，却没发现任何自动贩卖机或便利商店。

───糟了，好热。头渐渐痛了起来，觉得胸口不舒服，好想吐。我捂着嘴，软绵绵地在路边坐了下来。

好热好热，热到快不能呼吸，这样下去会死掉的……。我朦朦胧胧的脑中一隅，闪过将死的念头。

想想，我的人生无聊得很，总觉得没什么开心的事，对未来也不抱什么希望。啊啊，这么想的话，我这种人死了也无所谓……。至于我妈，若我这个没用又老是反抗她的女儿不在了，她应该就能为了自己而活吧？

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些事，一边把脸埋入双膝间的时候。

「───喂，你没事吧？」

一个和我现在的心情完全相反的、令人听了开朗舒服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过来。

「……？」

我缓缓抬起头。

映入我眼帘的，是个背着夏日阳光而立，望向我的人影。

尽管因逆光看不清楚他的脸，但从声音和体格来看，是个年轻男子。不过应该比我大好几岁，是大学生吧？

在我渴得不行、身体又非常不舒服，什么都回答不出来时，这个人在我前面蹲了下来。

少了遮蔽，可以清楚看见阳光下男人的模样。

───唉，这人怎么回事？

我睁大眼睛。这人的穿着超级奇怪。

这应该是，军服，吗？像是印在历史课本上的衣服。

在我搞不清楚状况、呆呆看着他的脸时，他忽然朝我伸出手。

他细长的手指，大大的手，轻触我的额头。

「……好烫啊。」

带着点担心的声音响起，他从自己腰部位置拿出某个东西。

「喝吧，是水。」

他递到我眼前的，是个附有金属盖子的卡其色布袋，很奇怪的东西，看都没看过。

可一听见水这个字眼，我脑中瞬间空白。

我抢劫一样从他手中夺过布袋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有咕咚水声。虽然这形状没见过，不过看来真的是水壶。

我把壶口对上嘴，一口气让里头的水灌进喉头。

「……呜，咳、咳！」

喝得太急，我不小心呛到。

「不用这么急。」

他觉得有趣的笑着，温柔的摸摸我的背。

「水全都给你喝。」

我几乎喝干了水，看着那个人。

「……谢谢。真的……帮了大忙。」

他温柔收窄的眼睛，直直地回望着我。

「身体已经没事了？」

「啊，是的……。」

「这里太晒了，我们去那边树荫下坐。」

他所指的方向，有着枝繁叶茂的树木，树下落着浓重的影子，看起来十分凉爽。我摇摇晃晃的起身，就在这个时候。

「……啊！」

脚完全使不上力，身体一下子大幅摇晃起来。他喊了声「危险」，接着敏捷地抱住了我。

「抱、抱歉……。」

「不，是我不对，我考虑不周。也是，你刚刚还倒在地上，没办法立刻站起来。」

就在我听完话的瞬间，他轻轻地把我抱了起来，我连自己身体不舒服都忘了，感觉到自己因紧张和害羞而脸红。

但他像是没注意到我的动摇不安，三步并作两步的走。被他抱住的我随之上下大幅摇晃。

「抓紧。」

他小声地说。我什么也没想，就照他所说，双手搂住眼前的脖子。

在树根的阴影处被轻轻放下，我轻轻点头说「谢谢」。这个动作让我再度脑子发昏，和贫血发作时一样，眼冒金星。

「稍微缓一下，我再带你去其他凉爽的地方。你是哪间学校的？」

这么问的他，像是在确认我的服装似地眼神逡巡，一看到我的衣着就惊讶得睁大眼睛。他看的似乎是我的裙子，正确地说，是从裙摆下延伸出去的双腿。

「……你，为什么是这副打扮？这是打底衣吗？整双脚全都看得见啊。」

全看得见？我的裙长大概在膝上，应该没有短到让人惊讶的程度才对。

「劳动服呢？被偷了吗？」

───？什么意思？总觉得好像听过、又好像没听过……。

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，呆呆地回望对方时，他好像误会了什么，难为情的垂下眼。

「……不，你不想说就算了，那个，对了，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。我叫佐久间彰。」

我重复自己听到的名字「」，他点点头。

「可以的话，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？」

「啊……我是加纳百合。」

「百合？好美的名字。」

佐久间先生莞尔一笑。那笑容看来轻松自在，连不太会笑的我，都随之露出微笑。

「舒服多了吧？」

「嗯，我没事了。」

怎么了呀，我明明是个别扭鬼，但跟他却能坦率地往来对话，像换了一个人似的。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那我们稍微移动一下吧。」

佐久间先生松了口气，迅速地朝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。动作自然无比，所以我也很自然的搭上他的手。

「我会慢慢走，你就慢慢跟着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水手服的裙子被风吹得翻飞，我追着阳光之下，救命恩人壮硕的背影前行。

「鹤阿姨，午安。」

佐久间先生带我走进一个挂出『鹤屋食堂』小招牌、看起来像传统老屋的房子。

穿过入口门帘的佐久间先生朝屋里喊，而后一位年约五十的中年太太从里头出来。

呜哇，这人也穿得好奇怪，我睁大眼睛。和服外头穿着白色的旧式长围裙，模样简直像怀旧连续剧里出现的妈妈一样。

我环顾四周，店里也不知道算是朴实呢，还是古老……。

就在我呆呆地观察状况时，佐久间先生在我身后推了我一下。

「这女孩叫做百合，因为天气太热在那边路上倒下，可不可以让她稍微在这休息一下？」

「哎呀，没事吧？」

被称作鹤阿姨、穿着旧式长围裙的中年太太，慌张地跑了过来。

「这么热的天，可真让人受不了。」

她一边说一边让我坐在榻榻米座位上，在茶碗里倒上水递给我；我急忙点头道谢，接过茶碗，满心感激地喝了口，动作却因意料之外的微温而瞬间顿了一下。

和室温几乎一样的，微温的水。我不由得冒出为什么不加点冰块给我呢的念头。不过我是被帮助的人，不能抱怨，便默默喝光了水。

说起来，刚刚身体太不舒服所以没有注意到，可现在想想，佐久间先生水壶里的水也是温的。

而且，这里明明说是餐厅，却热得要命。没被太阳直射的地方当然比外面舒服，但还是满屋子蒸腾的热气。

脑中浮现为什么不开冷气啊的念头，我左看右看，发现天花板也好、墙壁上也好，都没有装冷气。骗人的吧？我惊讶到说不出话。这年头竟然还有不装冷气的店，不可置信。

至少有电风扇才对？我视线逡巡。在我坐的位置一角发现了一台电风扇。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，外型十分古老，不知道为何风扇是金属材质的，而且上面满是灰尘。

「啊啊，电风扇？」

鹤阿姨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目光，抬眉出声。

「不好意思，是不是很热？不过那台电风扇坏了很久，现在已经不能用了，抱歉。」

「啊，不，不是。」

「用这个稍微忍耐一下吧。」

在我手放在面前挥表示不是这个意思的时候，鹤阿姨递给我一把图案非常复古的团扇。

「我来搧。」

佐久间先生从鹤阿姨手里接过团扇，啪搭啪搭的帮我搧风。

「呃，谢谢……。」

轻柔的风息，让我红红的脸颊和脖子降温下来。

「真是，已经多少年没做家用电风扇了呀。」

鹤阿姨像随口聊天一样如是说。我一边用鹤阿姨给我的手巾擦脸，一边觉得奇怪。

没做家用电风扇？什么时候的事？说起来，我家现在用的电风扇是十几年前生产的……莫非是最近家家户户都装冷气机，电风扇卖不出去，就停产了？

佐久间先生无视觉得这件事很诡异的我，大大点头赞同鹤阿姨的话。

「应该有三、四年了。」

「这么久了呀。我们家的电风扇前年坏掉，要买新的就买不到了。实在不忍心让客人这么热。」

「因为现在凡事都以制造军品为优先啊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」

……？我瞟了瞟说出我没听过的话的佐久间先生。佐久间先生露出笑容，看看我又看看鹤阿姨。

「不过，不用担心，再过一阵子，战争也会结束了。」

让人放心的语气。但他说的内容却没能确实地传进我脑袋里。

……？他说的是战争吗？现在。我没听错吧？

我脑中一片混乱地想，日本现在正在打仗吗？

不，应该没有。我没听过这事，不可能。

不过，说来我不看报纸，几乎不看电视新闻，最近没跟妈妈说话，在学校也没有可以闲聊的朋友，所以，若是战争开打，搞不好我也没机会知道。

就在我一边想这些，一边呆呆地听他们说话的时候。

「我们一定会重创敌国、终结战争给大家看。我若是出击，绝对会朝敌军核心冲锋。我就是为此加入特攻队的。」

敌军……冲锋……特攻队？

怎么了，一直说些不现实的话。好像课本中的世界。

明显不知所措的我，把目光从带着满脸决心说话的佐久间先生那边，转到鹤阿姨身上。

「若是佐久间先生的话，一定能成功的。」

鹤阿姨微笑点头。

「这是当然。为了天皇陛下、为了大日本帝国、为了国民，我绝对会击沉敌舰让大家瞧瞧；为此，我训练时比任何人都勇往直前，磨练自己的操纵技术。虽然还是新兵，但操作技术方面，我有自信不输给上等兵。」

佐久间先生用坚定的语气，一言一语都明确地缓缓说道。

……什么？他刚刚说了什么？

特攻。昨天的课堂上，还有电视新闻里面讲过的，只带了炸弹跟单程分量的燃油，在『绝对不会回来』的大前提下出击。也就是，自爆，绝对会死的攻击方法。如此理所当然地讲这些话，我不懂是什么意思。

是说，这里，是哪里？这里到底怎么回事？这里不像是我认识的地方。

就在这时候，我不经意地看见放在桌上的报纸。满纸不常见的生难汉字，非常不可思议的版面。

我想也不想地伸出手，确认上面的日期。

『昭和二十年六月十日』

……唉？这怎么回事？『昭和二十年』是……应该是，一九四五年？

昭和二十年，一九四五年。这个数字，但凡是日本人大概都跟它有牵连。───终战之年。日本投降，昭和天皇宣告战败，透过收音机播放，结束让国民长期痛苦战争的那一年。

是这么回事。

唉……？等一下，我还是搞不清楚。现在，这里，是一九四五年吗？这是怎么回事？

脑中一大堆问号飞来飞去，就像在一片混乱中反覆自问自答似的。

莫非我现在身处过去的世界？在我生活时代的七十年前？好比科幻电影里面常演的，回到过去？

骗人的吧……无法相信。这种事是有可能的吗？

尽管陷入恐慌，我仍然试着整理情况。正常来说，回到过去是虚构的、奇幻世界的故事，现实中不可能存在。

不过从这个角度想的话，今天早上醒来至今觉得奇怪的部分，全部都说得通了。整排都是老式木造平房的住家、木造的电线杆、佐久间先生与鹤阿姨身上不可思议的服装、不冰的水、没有冷气的房子。

虽然无法置信……但大概，是这么回事。

我回到七十年前的日本了。

搞懂这一切的瞬间，眼前倏地一片黑。

「……喂，你！」

「你没事吧！？」」

尽管感觉到佐久间先生因担心而触碰我肩膀的大手，还有鹤阿姨看着我的神情，我还是昏了过去。

「唉呀，你醒啦？」

额头上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。刺激让我一下睁开眼，没多久就看到了鹤阿姨柔和的微笑。

意识到自己昏倒了，我猛然起身。

「啊，你看看，再这样突然乱动的话……。」

鹤阿姨让我再躺回去，用浸了冷水的布擦我的脸。

「这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，应该凉凉的很舒服吧？」

「啊，不好意思，让您特意……。」

道谢的同时，还是觉得奇怪。居然有水井。这里果然是以前的日本。我再度愕然失色，闭上眼睛。

「呐，你是叫百合对不对？」

「是的……。」

「百合，你家在哪里啊？没在这附近看过你呀。」

这是当然。我的家不会在这里，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意识到这一点后， 眼眶又不由得一热。

「哎呀哎呀，怎么了你？难道是……你的家，已经没有了？」

鹤阿姨缓缓的轻抚我的背脊。那份温柔，让我不禁潸然泪下。

「这样啊……一定是因为前几天隔壁城镇的空袭吧。好可怜……。」

鹤阿姨叹了口气。

「我也是喔，那时候，家人都不在了……。算了，就算只有这家店都是帮了大忙，即便只剩这个，也留给了我了活下去的价值，是不幸中的大幸。」

───空袭？真的有，这种事呀。然后鹤阿姨，因空袭而失去了家人。

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？

好讨厌，我想回去，想回去，我想回家……。

「……抱歉，打扰您了。谢谢您。」

我朝鹤阿姨点头行礼，没听对方说什么，就这样跑出鹤屋食堂。

我回想着来时的道路，设法走回防空洞。

我一口气打开木板门跑进去，但什么都没有发生，我没办法回到原本的世界。

「讨厌……我想回去，我想回去，我要回去！」

我一边大哭，一边在狭窄的防空洞里爬来爬去、敲墙壁、踢地面，寻找是不是哪里有别的出口。但是───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毫无变化。我瘫坐在碎石上。

───对了。我来这里的时候，是睡着醒过来后身处在这个世界的。这样的话，一样在防空洞里睡一觉，起来的时候应该会回到现代。

我一边哭一边躺在地上。

讨厌、讨厌、讨厌。不要待在这种地方的念头，支配了我的心。

虽然混乱至极时没有睡意，可在我抽噎大哭时，或许是累了，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。

但是，即便再醒过来，我还是在一九四五年的日本。

我再度大哭起来，哭着哭着，又一次睡过去。然后，再醒来时，果然还是在原地。

「……喉咙，好渴。肚子好饿……。」

我摇摇晃晃站起来，走到外面。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、经过了几天。

「……已经，没办法回去了吧……。」

微弱的低语，像是被晴朗过头的蓝天吸进去似的消失无踪。眼泪已经哭干，眼中一丝水气都没有。

忽然想起，我的书包还放在鹤阿姨那里。总之得先去拿，如此想的我，便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，朝鹤屋食堂走去。

「啊呀，百合！！」

我一穿过门帘，鹤阿姨就慌忙跑了过来。

「你跑去哪里了，我担心死了！」

「唉……担心？」

担心是个陌生人的我？我没办法真心相信，盯着鹤阿姨的脸看。

但鹤阿姨并不介意这样的我，一边说「来，进来进来」，一边把我往店里带。

「哎呀，怎么脏成这样……你到底睡在哪里呀？总之先清理清理。」

鹤阿姨把我带到后院，院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大盆，她在那个盆里装满水，说「来，用水洗洗」。

「唉……在、在这？用冷水？」

「哎呀，你们家不这样吗？没关系的，现在是夏天嘛。」

「可是，这里，是庭院……。」

「啊啊，是担心被人看见吗？有围墙不用担心唷。」

鹤阿姨不在意的说，然后「好啦，把脏衣服脱下来」的催着。

「不……不行不行，抱歉我没办法！像这样，在外面脱光！」

我拼命摇头，鹤阿姨楞了一下。

「啊呀，百合，你没在庭院里冲过澡吗？」

「没、没有，没有！」

「哎呀呀，是好人家的孩子哪。这样的话，来这边吧。」

鹤阿姨接着把我带到一个像厨房的地方。

泥土地房间一隅有个大大的、土块一样的东西───大概是叫『灶』的东西，表面有两个挖空的洞，正好放入锅和釜。下方的灶口只有几根细细的柴薪，静静地插在里头。

「这里不会被别人看见，也可以安心用水喔。」

「没、没有浴室吗……？」

「啊呀，这附近的人都是去公共澡堂喔，家用浴室太奢侈了。不过，最近的公共澡堂，因为买不到当燃料的木炭跟柴薪，常常没法营业，所以四、五天才能泡一次热水澡。」

……骗人，真的假的？我傻眼。

光是想到没办法每天洗澡就觉得毛骨悚然，而且还是在这么热的时期。明明仅是两天左右不洗澡，汗臭味就会很明显的。

就在我震惊不已的时候，鹤阿姨快手快脚地动作。她把一个比刚刚放在庭院里的盆子尺寸稍小的盆放在泥地房间里，帮我用杓子舀水装进去。

「我去帮你拿替换的衣服。」

说完便离开了厨房。

总之，至少先把汗水擦洗一下，我脱下满是灰尘泥沙的水手服，胆颤心惊地裸身，把手巾放到盆中水里浸湿，用力扭干后擦擦身体。

「呜呜，好冷……。」

就算是夏天，洗冷水澡还是冷。不过这也没办法，光是有个冷水能洗洗就已经很幸福了。

就在我把头发浸进冰凉的水里清洗的时候，鹤阿姨从房门口探了个头说「替换的衣服，我放在这里」。

被人看见一丝不挂的样子，我因害羞而吓了一跳，全身僵硬。鹤阿姨见状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「呵呵，都是女生，有什么好害羞的。」

「不是，因为……。」

「话虽如此，百合你也太瘦了。」

鹤阿姨一下子靠过来，握住我光裸的上臂。

「你看，比我的手腕还要细。如果是家里有浴室的家庭，应该不会没有食物可吃吧？得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，好好长肉啊。就算奢侈即敌人

（注），但把身体搞坏了可就什么都没了。洗好澡就到店里来，我做点饭菜给你吃。」

我完全没有插嘴的机会，鹤阿姨一口气说完，就啪躂啪躂地走出去了。

我擦完全身，换上鹤阿姨为我准备的衣服。摊开仔细叠好的衣服一看，不由得小声地说「哇，劳动服」。比我们学校的全套运动服土几百倍。

而且，上半身是和服，我不知道该怎么穿。无可奈何之下，只好先随便穿穿，往店里走去。

「唉呀，百合！领子穿反了！」

「啊，果然……。」

鹤阿姨一脸诧异地看着不知道怎么穿和服的我。

「是说，你之前是穿水手服吧，这时候还做那种打扮，真让我吓了一跳。现在不管哪里的女校都已经不穿水手服、改穿劳动服了呀。」

「没啦，哈哈哈……。」

我露出平常不会有的、打哈哈的笑容。

「好啦，来吃饭吧。」

鹤阿姨放上餐桌的，是热腾腾的味噌汤、大量的腌萝卜干、炖地瓜、酱煮小鱼，还有奇怪的、带点茶色的饭。

虽然有各种让人在意的点，可已经好几天没吃饭的我，在见到眼前饭菜的瞬间，肚子依旧诚实地发出声音。

「不、不好意思……。」

我自知脸已经红透的同时小小声地道歉，但鹤阿姨回以开朗的笑声。

「好啦好啦，快趁热吃吧。尽管没什么特别的，不过口味上我是相当有自信的喔。总而言之，毕竟这里是餐厅嘛。」

「……我开动了。」

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、怀着纯粹的感谢心情说出这句话。

一开始先喝味噌汤。虽然口味淡了点，但明显带着蔬菜的味道，是非常温暖人心的口味。

「好好吃……。」

酱煮小鱼也好炖地瓜也好，都带着淡淡的甜辣味道，渐渐的感动入心。

在我盯着这碗没见过的颜色的饭时，鹤阿姨说。

「这是麦饭，你没吃过吗？」

「啊，对，没吃过……。」

「啊呀，真的是千金小姐呢。白米很贵，没办法买很多，所以会跟麦子、小米混在一起煮。」

麦饭吃起来跟平时吃惯的白米饭有不一样的感觉，有嚼劲，非常好吃。大概是为了让人吃饱而放了一整盘的腌萝卜干，也是质朴的最佳调味料。

「我吃饱了。」

放齐筷子，我向鹤阿姨低头道谢，鹤阿姨笑着说「不客气」。鹤阿姨的笑容，让人莫名安心。

「是说，百合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如果你没有可以去的地方，要不要在这里工作呢？」

「……唉？」

我呆呆地看着鹤阿姨。

「这家店附近有陆军的机场。现在是重要的作战基地，所以有很多军人被分发到这里来。他们休假就会来吃饭，弄得我常常忙不过来。所以如果百合能来帮忙的话，我会很开心的。啊，当然有包住宿喔。」

就算是我，也能感受得到鹤阿姨的用心。她觉得我无家可归，想让我住在这里，但觉得这种说法会让我有所顾虑，所以刻意说是「帮忙」。

我有种心头渐暖的感觉。紧抓着褪色、磨破的劳动服膝盖处，朝鹤阿姨行礼。

「……请多多指教。」

「这样呀，太好了，真是帮了我大忙。」

是多么温柔的人呀，就这样收留了来路不明、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我。如果没有这个人，我一定会迷失在这个未知世界的街头，短短几天就死了吧。

想到这里，我突然想起了最初救了我的男人───佐久间先生。他是我的救命恩人。

应该还有机会见面才对？若能再遇到他，得好好地向他道谢才行。

（注）

二战时期日本国民精神总动员标语。要人民不可奢侈浪费，忍耐物资匮乏的生活。

第一卷 开满百合花的山丘

住进鹤阿姨的店、开始工作，已经过了几天。

刚到这个时代时的混乱感一点一点稳定，开始冷静下来后，我也有了去观察周围状况的心情。

就我所见，平常这家店的客人，几乎都是在离此不远的大公司分店或铁工厂工作的人，利用午休时间来这里用餐。

附近的住户鲜少上门，似乎是没有额外的外食预算，也没有多余的心思。所以，来店里的人都是相对富裕、有固定收入的人。

总之这个时代很难弄到白米，因此这家店虽说是餐厅，基本上还是不会提供白饭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以乌龙面、煮地瓜、沾盐马铃薯、玉米、用大豆粉做的类面包这些为主食。

当然，小菜也很寒酸。水煮萝卜、瘦巴巴的炸白身鱼、水煮青菜，添加了被称为『酱油替代品』的谜之调味料的食品（太可怕了所以我没问原料是什么），还有腌渍物，大概就这些。也有用萝卜叶和地瓜藤增量，加一点米煮成的杂炊粥。

就是粗茶淡饭的感觉，只吃这些东西当然不会有力气。

啊啊，好想吃又香又甜的白米饭，想吃肉，想吃鸡蛋，想吃冰淇淋……即便满脑子想着这些，但我还是为了不让收留我的鹤阿姨讨厌，每天努力拼命工作。

一大早起床，就去城镇里共用的井提水，双手提着装满了水、重重的水桶回来。之后去冰店买冰块，摆进店里放鱼的『冰箱』内。说是冰箱，不过就是类似冷藏箱的东西，用冰块代替保冰剂放进木制的箱子里，保存易损的食物。

现代的冰箱是真的很方便，我想。还有吸尘器、洗衣机。在这个世界里，说到打扫用的是扫把、畚箕和抹布，洗衣服用水盆和洗衣板。做点家事就是大工程，会消耗体力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帮鹤阿姨做完家事后，就到店里帮忙。说是帮忙，就只有帮客人点餐，然后把鹤阿姨做的餐点送到座位上，所以称不上辛苦。只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尽量不给人添麻烦，全神贯注地奔来走去，到了打烊时分身体就相当疲惫了。

话虽如此，不过我是被人照顾的一方，没有理由打混偷懒。因此即使鹤阿姨说「可以休息啰」我也没听，打烊后还是会帮忙做家事什么的，过着每天双脚累到僵硬，晚上直接睡死的生活。

「来，百合，这个拜托你。」

「啊，好的。」

在我累到放空看向窗外时，听到后面有人叫我，我慌忙回到厨房。刚好就在送腌萝卜干的时候，入口的门帘轻轻地动了动。

「欢迎光……啊。」

「午安。咦，是你？」

跟着几个年轻男人一起进来的，是一开始救了我的佐久间先生。

「那个……好久不见。之前真的很感谢你。」

我就这样拿着盆鞠躬道谢，佐久间先生的大手轻轻地放在我头上。

「人没事就好。你现在在店里帮忙吗？」

「是，因为住在这里。」

「这样呀，真是太好了。之前我有事回了基地一趟，后来听到你突然不见的消息，实在是非常担心。」

听他这么说，我想起那天发生的事。发现似乎是回到过去了的那瞬间，我昏了过去，醒过来时佐久间先生已经不在，我向鹤阿姨道谢之后，为了想回到原本的时代而往防空洞跑去。

「那时候，我是回去拿这个的。」

佐久间先生如是说，从军服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。

「手伸出来。」

我顺手把盆放下，如佐久间先生所说往前伸出双手后，一个小小的东西咕咚一下被放到了我的手上。仔细一看，是个跟橡皮擦差不多大，包在白纸里面、四角形的东西。

「是军粮精。」

佐久间先生露出笑容。

「唉？？」

「啊啊，对喔，你不懂军队用语……就是牛奶糖。」

佐久间先生压低声音告诉我。

「咦？牛奶糖？」

我不由得出声，佐久间先生立刻食指抵唇喊「嘘」，我慌忙闭上嘴。这里是不能随便说『敌国语言』的。

而且，没想到这个时代竟然有牛奶糖。我一脸惊异地看着手心上的纸包，佐久间先生微笑着说。

「这个给你。最近牛奶糖只供给军用。你吃一点比较好，可以稍微补充一下体力。」

「唉……这样好吗？给我专供军用的东西……」

「其实那天我就想给你，所以在你昏倒之后慌忙回军营，但再回到餐厅时你人就消失了，真是吓了我一跳。现在虽然晚了点，幸好有好好的送到你手上。」

佐久间先生让我手里握了三颗牛奶糖。也就是说，这个牛奶糖是军队里配给的东西吧？他为了要送给我这个，还特意回了一趟军营？

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被他意料之外的贴心行为感动，我低头道谢。

这时候，我注意到和佐久间先生一起进店、穿着军服的男人们一直看着我，大概是跟佐久间先生分发到同一个军事基地的士兵吧。

「喔唷，好可爱的女生喔，鹤阿姨，你什么时候雇了个看板娘呀？」

「佐久间你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？不可以抢先啊！」

「小姐小姐，我给你巧克力！」

「也有饼干唷！」

我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住，手上的零食堆成小山。

「唉，你们不要靠这么近，吓到百合了。」

佐久间先生苦笑着说完，他们笑着说「抱歉抱歉」在餐桌前落座。之后陆陆续续还有其他穿军服的人进店，连珠炮似地问我问题。

「你叫百合吧，几岁呀？」

「十四岁。」

「好年轻喔，哪间学校的？」

「啊，那个……。」

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，佐久间先生说「好了，赶快点餐」帮了我一把。我松了口气，听他们要点什么，然后转达给鹤阿姨。

「百合真受欢迎耶。」

「没有啦。」

「已经是个称职的看板娘啰。」

鹤阿姨开心地说。

我站在有段距离的位置观察这些士兵，他们应该是分发到附近基地的军人。讲到军人会联想到中年大叔，但仔细看，他们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人。听鹤阿姨说，他们每逢结束训练或休假，就会到餐厅集合。

「啊啊，好好吃！」

「鹤阿姨做的饭菜真的很好吃。」

「有妈妈的味道。」

「鹤阿姨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妈妈。」

鹤阿姨带着满脸笑容，看着一脸觉得食物十分美味、大口吃饭的他们。吃完饭后，他们也没离开，和鹤阿姨聊起天来。

我觉得有点累，在店里角落的椅子上坐下，呆呆地看着他们的模样。然后，注意到我状况的佐久间先生一个人起身，到了我眼前。

「百合，怎么没什么精神？」

「唉？」

「脸色看起来不太好，身体还不舒服吗？」

我不住地摇头。佐久间先生像是要确认似地看着我的脸，然后露出笑容。

「已经过了餐期，应该暂时没有客人会上门了，要不要到外面走走？」

佐久间先生说完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带着我出去。穿过门帘时我回头看了眼鹤阿姨，她像是在说「慢走」似的朝我挥挥手。

外头行人如织，大家都穿着和服、劳动服、皱巴巴带点脏污的衬衫，道路的两侧，是看来摇摇欲坠、破破烂烂的木造住宅。每次见到这景象，我就会确切的感受到自己来到与原本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，进而更加闷闷不乐。

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不小心吐露出的轻叹声，佐久间先生歪头盯着我的脸看了看，但什么都没有说，继续往前走。

究竟要往哪里去呢？就在我开始觉得奇怪的时候，我们到了杳无人烟的地方。

周围被夏日的茂密绿意覆盖，走在宛如森林小径的路上，觉得沁凉舒适。脚下是个往上的缓坡，这里应该是山丘一类的地方。

走在前面的佐久间先生回头，缓缓露出微笑。

「百合，你还好吗？」

「啊，是。」

「马上就到啰。」

坡度趋缓，两侧耸立的树木也变少，视野开阔起来。

我不经意抬头看，鲜绿树梢的另一端，是宽广的蓝色晴空。总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看过天空了。

「百合，来这里。」

听到声音回头，在我前方几步之遥的佐久间先生对着我招手。我小跑步跑过去。

「你看。」

佐久间先生张开双手。

我朝着他指的方向一看。

「───哇啊！」

不由得惊呼出声。

是宛如要把山丘上的裸岩全部埋起来似的，数不清的百合花。雪白的花瓣在日光反射下，散发出眩目的光辉。

「好棒……！我第一次看到！」

说到百合花，我只看过在花店里头绑在花束里的样子。开在自然环境中的百合花还是第一次见，更别说这么多株长在一起的盛况了。

一整片都是甜美浓郁到薰人的花香。

我想走近一点看，便朝百合花跑去。光滑亮丽的高贵花瓣，有着流线叶脉的美丽绿叶，笔直向天生长的花茎。

「好棒，好漂亮……。」

就在我看花看得入迷的时候，身后传来噗哧一笑的声音。

「你喜欢吗？」

难道是担心我没精神，为了要让我振作起来才带我来的？我一边想一边转头看，佐久间先生的微笑近在眼前，盯着我瞧。

「我第一次看见你笑。能让你高兴真是开心，带你来这一趟有意义了。」

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近距离让我心跳加速，不由得稍微退了一步。注意到这个动作，佐久间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「啊啊，抱歉，太靠近了。我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妹妹，所以总觉得你不是外人。」

「……妹妹？」

「嗯。但是，已经好几年没见了，她跟其他家人一起住在老家。」

说到这里，佐久间先生轻笑着说：「坐下来聊一下吧」。我点点头，在被百合花包围的草原空地上与他并肩蹲下。

抬头瞥了瞥身旁，被明亮阳光照耀的佐久间先生的脸。

男人带着微笑仰望晴空的脸，仔细审视便会发现五官非常端正。形状完美的眉整齐上扬，眼睛是漂亮的双眼皮，鼻梁直挺，薄薄的嘴唇带着微笑。被太阳晒得刚好的皮肤表面细致，一颗痘子都没有。宽阔的肩膀、厚实的胸膛，虽然细却强而有力的手臂，和国中学校里同班的男生完全不一样。

佐久间先生是成年男人啊，我忽然意识到这点，莫名的心跳加速。想到因太热而昏倒的那一天，是这双手抱起我、救了我一命，就无法直视。在加上我实在太在意好几天没洗热水澡的这具身体，在意得不得了。

啊啊，还是好想洗热水澡。我再怎么说也还是花季少女啊。

「百合，你怎么了？」

佐久间先生突然看向我，我心砰砰响、吓了一跳。

「不，呃，那个。」

我混乱到了极点，语无伦次起来。然后说了连我自己都吓到的话。

「佐、佐久间先生长得真帅。」

佐久间先生「唉？」的睁大眼睛。

我一见到他的表情，就猛然回过神来，难为情地低下头，心想怎么会讲这种话啊的后悔起来。然后，身旁传出噗哧一笑的声音，我缓缓抬起眼，就看到佐久间先生一脸觉得有趣地掩嘴。

「这样吗？我自己不觉得，不过谢谢你啦。话虽如此，你说话很直接耶，真是个有趣的女孩。」

「……抱歉。」

我下意识地道歉，佐久间先生开朗的笑说：「你是赞美我，不用道歉啊」。

接着，佐久间先生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关于他自己的事。我在百合花丛中抱膝坐下，静静地听他说。

佐久间先生的老家，在一到冬天就会被雪掩埋的北方，家族成员有父、母亲，还有年纪差很多的弟弟与妹妹。佐久间先生因考上大学而离开老家，住在东京。

在那里红纸───召集令来了，要到关东的基地接受飞行训练，所以被分发到这片土地所在的基地。

「佐久间先生是大学生吗？」

我忽然有些在意地开口询问，佐久间先生点头说「对啊」。

「几岁？」

「今年二十岁。」

闻言，我不禁大吃一惊。和现代二十岁的人相比，佐久间先生冷静沉着得多、看起来就是个大人。也许是我只知道现代大学生纠众喝酒闹事、在成年礼上大闹的模样吧。

「佐久间先生的妹妹，今年几岁？」

「今年十四了吧。」

「那跟我同年。跟佐久间先生差六……。」

「……等等、好吗。」

佐久间先生举起一只手打断对话，我倏地住了口。

「那个，佐久间先生的称呼法，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。」

「唉？」

「被跟我妹同年的你这样喊，有点不好意思。」

佐久间先生不知为何露出苦笑。

「……那，我要怎么称呼你呢？」

「这样，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。」

「你的名字？」

「彰。」

「彰先生。」

「这样还是怪怪的，直接叫名字也无妨喔。」

「直接叫名字？那，彰？」

我稍微反覆想了想后说。佐久间先生───彰露出微笑。

「我妹很男孩子气，喊哥哥也都直接叫我名字，好怀念啊……。」

彰；直接称呼他的名字，总觉得彼此距离缩短了，莫名的开心。但是，被他拿来和妹妹相提并论，也觉得心情有些复杂。

从开满百合花的山丘回去的途中，我与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擦身而过。她们很普通的留着娃娃头短发或扎辫子，然后穿着劳动服，完全是战争时期的装扮，但一边开心谈笑一边并肩往前走的模样，给我跟现代的女子国、高中生一样的印象。

「那时候好奇怪喔，田中老师……。」

「对啊对啊，写板书的时候……。」

听到这样的对话。久违地听到『老师』、『板书』一类的单字，我不由得「呜哇，学校，好怀念喔……」的小声低语。

彰听到这话，同意地说「对啊」。

「你的学校也被学徒动员了吧？」

被这么问，我脑中一片空白。

「？那是什么啊？」

我疑惑地说完，彰瞠目结舌。

「唉，百合你不知道什么是学徒动员？你之前究竟待在哪里？」

「没啦，啊哈哈……。」

彰一脸惊讶地看着笑着打哈哈的我，告诉我什么是学徒动员。

所谓的学徒动员，简单来说，就是为了国防工业或增加食物产量而动员大学生、国高中生。由于大量青壮年男子被召集入伍当兵，出征前往战场，因此没有可以工作的工人，为了补足缺失的劳动力，就让还在上学的学生们去工厂工作。

学徒动员一开始只是暂时性、断断续续的，最近因为战争白热化，变成持续性的活动，课程完全停止，孩子们每天都在工厂工作。

「我妹妹在之前寄来的信中写了『好想回学校上课』。那些孩子一定也一样……。」

彰眺望远方说。

「百合想不想回学校上课？」

被这么一问，我想了想。

学校啊、上课啊，我都超讨厌的。早起到学校也好、抵抗睡意上课也好、上体育课得团体行动也好、要被绑在学校乖乖坐在椅子上到傍晚也好，我都讨厌。

可是……如今，却觉得怀念。我在这个世界里，每天得比平日上学时还要早起。这时我才发现能在上课时打瞌睡，是件相当幸福的事。不用工作、整天坐在椅子上，真的非常舒服。

现在的我跟那些女学生，从早到晚都在餐厅或军工厂努力工作，只有休息时间可以在椅子上坐一下。而且由于没有电器用品，因此煮饭洗衣都是体力活，相当累人。

「嗯……想。」

我诚实的点点头。

「平常的去学校、平常的上课、平常的和朋友聊天。这些东西，失去了才开始觉得是无可取代、十分珍贵的。」

我一边低头看着脏脏的鞋尖，一边小声地说，彰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。

「……很快就能回去的。」

我没能第一时间听懂彰的言下之意。抬起头来，只见彰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，直直望向前方。

「要是日军能打赢美军，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。大家、百合还有我的妹妹，就能和以前一样到学校上学……我一定会尽全力让一切恢复原状，即便得拼上我这条命。」

闻言，我想起彰以前曾经说过『特攻』这个词。

难道彰打算进行特攻行动？打算像自杀式恐怖攻击那样，开着载满炸弹的飞机，以自己的身体冲进敌阵吗？

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？我无法理解。

「……你们是笨蛋吗？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？与其让事情演变成这样，一开始别打仗不就好了。」

回过神来时，话已经脱口而出。我偷看彰的脸色，生怕他听了不开心。但彰只是瞬间睁大眼睛，而后稍稍露出苦笑。

「……的确，或许如你所说，一开始不要打什么仗就好了。许多人失去性命，许多人因此痛苦，夺走许多人的自由……。」

彰用悲伤的语气说。他也有因战争而失去的朋友吧。

「……可是，因为战争已经开始，所以我们必须获胜。若是战败，日本想必会陷入比现在更悲惨的状况，被战胜国占领，一切都被夺走，士兵被俘虏，一般市民也会受到宛如奴隶般的对待。我的弟弟、妹妹、百合和鹤阿姨也都……。这样的事，我光想都怕。所以，为了不会变成这样，我们日本军，无论如何都要胜利。」

彰平静的语气中毫无杂念，尽是坚强、率真、纯粹，完全没有人云亦云、被洗脑的感觉，传达出的是经过自己头脑好好思考，所得出的答案。

正因如此，才让我莫名地感到心疼和……生气。

我用自己都吓到的低沉声音，对着彰说。

「……这什么，我完全不懂。为了救其他人，有人去死也没关系吗？要救其他人，失去自己的生命也无妨吗？……这种事，也太奇怪了。」

我一口气说完，彰一脸困扰的垂眉。

「……我能理解你的意思。但现在不这么做的话，就无法拯救这个国家了。」

彰用宛如安抚讲不听、闹脾气的小孩似的手势，揉了揉我的头发。被当小孩对待让我莫名生气，大吼了声「随便你吧！」便跑了出去。

第一卷 纯净的眼眸

从那之后，我每隔几天就会趁半夜溜出鹤阿姨家去防空洞睡，期待着眼睛一睁开搞不好就能回到现代。但是，睡了几次，醒来总还是一九四五年的世界。

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呢？我想不出来，方法用尽，束手无策。而在这期间，我已经相当习惯这边的生活了。

「啊，百合！早安。」

从对面走来，向正在店前打扫的我打招呼的，是附近鱼店的女儿，每天都会送鱼过来，名叫千代的少女。

「早安，千代。」

「今天也好热唷。」

「嗯，好热喔。」

明明某个远方的战场上，现在应该正在激战，这么日常的对话，总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。说是战争时期，并没有如我所想像的到处一片黑暗、每个人一脸肃杀。比如，有这样的对话。

「呐呐，百合。」

「嗯───？」

「今天，你觉得石丸先生会来吗？」

千代脸颊带着一点点红，害羞地问我。她好像喜欢附近基地里的士兵、鹤屋食堂的常客石丸先生。

「这，假日他常跟彰……佐久间先生一起来，所以今天也一定会来吧？」

「嘿嘿，好棒。呐，待会我装做有事来找你可以吗？」

「唉唉，又来？真拿你没办法。知道啦，在你来之前我会留住石丸先生他们的。」

「谢啦！啊啊，有朋友帮忙真好！」

像这样与现代人无异，平凡普通的恋情。所以，说是战争时期，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
不过，看到围墙、电线杆上到处贴着『奢侈即敌人』、『无欲无求，直到胜利』这类标语的纸，才有我现在身处在战争中国家的感觉就是了。

「我帮你打扫当作谢礼。」

我看着一脸开心微笑，从我手里抢走扫把的千代，从她颜色朴素的和服袖口，看见底下的红花料子。

「底下那件衣服的花色，好可爱呢。」

「看得见吗？我得小心点。」

闻言，我想起在战争时期若穿了颜色鲜艳的衣服，会被说成是『叛国贼』。

「这一点点被看见也没关系吧？」

「唉唉？不行唷。之前有个同学被抓到穿了有花纹的内衣，就被宪兵狠狠骂了一顿，所以一定要小心。百合也是喔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。」

连穿喜欢的衣服都不可以，真的是非常不自由的时代。

「……但是，我可以小小炫耀一下吗？」

千代小声地说。我一脸疑惑地问：「炫耀什么？」。

「那个啊，这个衣服……。」

千代拉着我的手到没人看见的地方，拉开衣襟，让我看下面那件有花纹的衣服。

「很可爱吧？我把我妈以前穿的衬衫，设法改造成了打底衣。」

「唉？难道是你自己改的？」

「是啊，还有你看，刺绣也是。绣得很漂亮对不对？」

千代指着自己胸口处的蔷薇刺绣，自豪的笑着。

「好厉害！这也是千代自己绣的吗？好棒唷！」

「嘿嘿，是吧？这是我至今做得最好的一件了。别看我这样，我可是很擅长裁缝的。下次帮百合的衣服也缝一个吧。」

「唉，可以吗？好高兴喔！」

「当然，百合花绣起来很漂亮的呢……啊。」

原本一脸兴致昂扬说话的千代，瞬间紧张起来，因为感觉到有人经过附近。千代慌忙整理衣襟，把有可爱花纹的衣服藏在灰色的和服下面。

自己特意做的衣服、喜欢的刺绣，都得避人耳目当打底衣穿。这太难受了，我硬是换了个话题。

「呐，千代，这么说，你的学校也停止上课了吧？」

「唉？嗯，对啊，现在每天都在制丝工厂工作。」

「……你不会觉得讨厌，或觉得为什么要做吗？」

听我低声说完，千代呆了一下，然后语气坚定地回答。

「士兵在战场作战，我们在大后方支援。」

听我问「那是什么？」，千代惊讶地睁大眼睛说「你没听过吗？」。

「学徒动员的口号啊。士兵们为了我们冒着生命危险作战对吧？我们女孩子没办法直接帮忙，所以就透过在工厂工作，支援士兵。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讨厌，大家反而觉得很光荣呢。」

协助战争，是荣耀？

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易接受这样的想法。因为，我在现代接受的教育是『战争很可怕』、『不能重蹈覆辙的错误』。

即使如此，这个时代的人，并不觉得战争是坏事。

若是一九四五年的初夏，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，日本的战况应该处于极度的劣势才是。可是新闻媒体上，一直报导的是日本持续获胜的消息，所以每个人都相信『日本不会战败』。

国民团结一致，对播报的战局时喜时忧，为日军加油。见到这种情况，我有种宛如现代人在看奥运或其他比赛时帮日本队加油的感觉。对于已经知道战争结局的我而言，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。

扫完地之后，千代用力的挥挥手回家。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，而后拿着千代送来的装鱼箱子，回到店里。

「鹤阿姨，鱼送到啰。」

「好，谢谢，麻烦帮我放进冰箱。」

我回答「好」，把鱼放到被称作冰箱的木箱里，早上买了放进箱子里的冰块，散发着冰凉的气息。为了不让冰块被外面的热气融化，我立刻关上箱门。

不多久，店外似乎传来嘈杂的人声。我走到店门口，穿过门帘，到外头确认情况。

「啊，百合。」

如我所料，是基地里的军人们。走在最前面的石丸先生笑着挥手。我打招呼说「午安」，招呼他们进店。

彰在陆续走进店里的军人中央。

「百合，最近好吗？」

彰与我擦身而过时顺道摸了摸我的头。接着在他身后的士兵们便此起彼落抱怨「太狡猾啦佐久间！」

「百合可是我们大家的妹妹喔？」

「对啊对啊，不能让你一个人独占！」

彰微笑，说「百合真受欢迎」，然后说「但是，第一个认识百合的是我，所以我有独占百合的权力」。

「真是个讨厌鬼唉你，佐久间。」

这么说完后他们笑了起来，一个接一个摸摸我的头然后穿过门帘。没被比我年长的男性像这样宠溺过的我，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。看到我默默的被摸头，彰噗哧一笑。

「……什么啦，彰。」

「不是，因为你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，所以觉得好笑。怎么说，就像很少被称赞的顽皮小孩似的。」

又把我当小孩了。我气鼓鼓地丢下「彰是大笨蛋」这句话，就留下彰，自己回到店里头，背后同时传来彰忍俊不禁的笑声。

他们碰到训练提早结束或休假的日子，一定会来鹤屋食堂。吃完饭之后就留在店里，躺在榻榻米座位上聊天、看报纸，玩将棋或围棋，打百人一首歌牌、扑克牌或花牌，各自悠闲地享受休假时光。他们来店里的日子，其他的常客也会自觉的不上门，所以总是包场状态。

鹤阿姨总是几乎不收他们钱，端出许多以这个时代而言非常豪华的餐点。我也渐渐知道这应该会赔钱，某一天趁着他们回去后问了鹤阿姨。

「呐，鹤阿姨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一直给士兵那么豪华的餐点……钱的方面没问题吗？」

闻言，鹤阿姨笑着说。

「他们啊，大家都是特攻队的队员唷。」

虽然听彰说过『特攻』这个词，但没想到所有人都是特攻队员的我，惊讶到哑口无言。

「他们为了国家献上年轻的生命，就像是活着的神明一样啊。大家再几个月、再几天就会为了国家如落花般战死，是值得尊敬的人……所以我想要倾尽全力、尽可能的招待他们。」

再几个月？再几天？骗人的吧……他们所有人，马上就要死了？突如其来的事实，让我惊愕不已。

这么说来，来这里的士兵成员们每次都有些不同。有突然出现的人，也有突然不来的人。想着应该不会吧的问了鹤阿姨，结果不来的大家都是因得到了特攻命令而出击的人。新来的人，则是要从这个基地以特攻队身分出击，而从其他地方调动过来的人。

根据鹤阿姨的说法，调到这个特攻作战最前线基地的士兵，快则两、三天，慢则两、三个月就会接到出击命令，往南方天空飞去。

听了这番话，我遇到他们时，就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对应才好。几天后他们或许就会赴死、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的念头，不停在我脑中浮现。

但是，平均二十岁左右的他们，现在依然带着一脸和普通年轻人无异的开朗表情，津津有味地大口吃着鹤阿姨煮的菜，和同伴聊天，说垃圾话，彼此开玩笑。

就在我怀抱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复杂心情看着他们的模样时。

「喂，百合。」

有人从里面的位置喊我。

声音的主人是千代喜欢的对象，石丸先生。包括彰在内有五个人坐在那个位置，除了彰和石丸先生之外，还有寺冈先生、加藤先生、板仓先生。尽管五个人年龄、个性都不相同，但他们隶属同一个小队，感情相当好，总是一起来店里。

「百合，可以陪我们这些大叔聊聊天吗？」

有趣又是个炒热气氛高手的石丸先生贼贼笑着说。他今年二十岁，是队里唯一一个和彰同龄的人，所以感情最好。

「喂石丸，不要讲得这么这么恶心啦，百合会觉得不舒服吧。」

边苦笑边说教的是热血青年加藤先生，二十六岁。

「对啊，石丸。像个臭大叔喔。」

在加藤先生旁边皱着眉的，是其中年纪最小的、十七岁的板仓先生。

「什么啊，板仓你这家伙，不要太自大了！」

大家笑着看石丸先生摆出一脸气呼呼的表情，单手扣住板仓先生的头，然后板仓先生一脸不开心地喊「好痛好痛」的样子。板仓先生是大商人家的四少爷，像个么子一样可爱，年长的队员们都很疼他。

「真是的，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唉。」

微笑着的是年纪最长的寺冈先生。感觉得到他包容他人又稳重的个性，深得队员们的信赖。

坐在开心调笑的石丸先生他们一行人最里面，彰单独一人，没有加入对话。定睛看他在做什么时，竟发现他正默默地读着一本厚厚的书。

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，石丸先生拍拍彰的肩膀。

「唉唉，佐久间！难得百合过来，你要看书看到什么时候？」

「唉？啊啊，抱歉。」

彰开始回神似地抬起头，阖上书。

「真是的，佐久间你这个人，一开始看起书就完全无视周围状况了啊。」

「抱歉，刚好看到开始有趣的段落。」

彰打哈哈似的笑了。石丸先生看了彰正在看的书封一眼。

「又在看这种看不懂的书。」

说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；而后一脸促狭地抬头看我。

「百合，你知道吗？」

他说。

「知道什么？」

「佐久间啊，竟然是那个早稻田的学生，在早稻田研究哲学唷，是秀才！秀才！所以才连这种艰涩难懂的书也能看得那么开心。」

所谓的早稻田……是那间早稻田大学？连我这个对大学毫无兴趣的人都知道的名字。

但是，这时候的我，比起觉得读早稻田好厉害，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
连上了大学这样优秀、将来充满希望的人，都要被派出去打仗吗？

我并没有不念大学的人才适合入伍的想法，但完全没想到连还是学生的人都得被派到战场上去，所以吓了一跳。

我突然好奇起大家的来历，开口一问，其他的队员们有的说也是大学生、有的说是学校老师。

我听说以前考得上大学的人屈指可数，而且，以前的老师和现在不一样，是被当成『老师大人』般尊崇，不仅作育英才，周围人们也相当敬重的角色。

若是如此，那就是连这么重要的人才都因接连的特攻而『如落花般战死』。我不由得想，这到底算什么？不觉得很奇怪吗？因为，虽说是『为了保护国家』，可最后是国家失去了财产不是吗？

大概是我的想法显露在表情上，彰他们一脸奇怪的问我「怎么了？」。我本就是会把脑子里想的事情说出来的个性，所以就把话都说了出来。

「……大家，为什么会加入特攻队呢？」

他们都一个样子的睁大了眼睛。而后很快的，最年轻的板仓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受伤的表情，低下了头。

一阵沉默，周围其他桌喧闹的队员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。静得几乎喘不过气，我继续说下去。

「是被命令才去进行特攻行动的吧。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吗？」

没能打破沉默。隔了好半晌，年纪最长的寺冈先生才缓缓开口。

「不是因为被命令才去的。」

他小声地说，轻轻的把手伸进军服的胸前口袋。寺冈先生在大家面前拿出来的，是一张照片，一张已经破破烂烂又褪色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十几岁的年轻女子，还有她怀中抱着的小小婴儿。

「这是我的太太和孩子。」

寺冈先生看了我一眼，视线落回照片上，露出温柔的微笑。

「我前年结婚，女儿是去年冬天出生的。我在这孩子出生前不久被征召入伍，所以还没有见过她……。」

「唉……？没见过？明明是自己的女儿？」

我脱口而出，说完就后悔了。因为依然带着稳重微笑的寺冈先生眼眸中，露出了寂寞的神色。

是的，不可能不难过。寺冈先生注定没能亲手抱过自己的孩子，就要从这世上消失了。

真是不敢相信。太残忍了……难道因为现在是战时，所以就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吗？

可寺冈先生眼神坚毅地说。

「我啊，对自己能成为特攻队员是很自豪的。因为我可以用我的性命保护自己的妻儿。」

我没办法立刻消化这些话的意义，呆楞楞的开口。

这算什么？这不对啊。因为，寺冈先生的太太，还这么年轻就要变成单亲妈妈了呀？

我想起了自己的妈妈，心里难过起来。

从早到晚辛苦工作，把我养大的母亲。想到她的身影，思念的心情一下子涌了上来，心痛不已。妈妈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，想看看她，想见她……。

我忍耐着自己泫然欲泣的心情，低声劝说寺冈先生。

「……您的太太单独一人，一定很不安，因为，单凭一个女人要拉拔孩子长大，是非常非常辛苦的。要照顾孩子同时又要工作，真的是十分困难又吃力的事。她一定会想，要是寺冈先生在身边就安心了。」

静静听完我劝说的寺冈先生，微微低头，从胸前口袋拿出某个东西。

那是一封和照片一样破破烂烂的信。寺冈先生一定无数次拿这封信和照片看了又看，看到都磨损了，所以才会变得这么破破烂烂。一想到这里，我就既难过，又心疼得不得了。

信件是用毛笔和墨水写的，字写得太俊逸，我看不懂。注意到这点，彰开口念给我听。

『昌治郎大人，不知贵体是否安康。这里靖子和佳代也一切都好。为了国家、为了天皇陛下而执行尊贵任务的您，是靖子的骄傲。请安心地把年幼的佳代托付给我，请您没有遗憾、没有牵挂地完成您的任务。我会在远方的天空下祝福您武运昌隆的。』

寺冈太太直接了当的话，让我无话可说。

我陷入沉默后，热血男儿加藤先生缓缓开口。

「百合，我啊，刚好是开战那时开始在中学当老师的。战争白热化后，我听说我教的第一批学生中，有些人因为学徒出阵

（注）上了战场，然后，其中有几个人战死了……我非常非常懊悔，自己的学生遭到空袭、在遥远的南方战死，身为教师的我到底做了什么？所以，收到红纸的时候，我打从心底高兴。我想，『这么一来，我终于可以站在保护自己学生的位置上了』。当我分发的基地在招募特攻志愿者时，我是第一个举手的。」

慷慨激昂发言的加藤先生，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辉。我同样无话可说。

「我从小就憧憬着能从军，决定长大后一定要成为堂堂正正的帝国军人，赌上自己的性命为国战斗。这是日本男儿的大和魂啊。」

石丸先生用开玩笑般的轻松语调说。在他身旁的板仓先生微笑着说「我也是」。

最后彰开了口。

「长官是这么跟我们说的。『目前战况紧急，能救日本的，就只有你们年轻人凭借高贵灵魂的舍身攻击了。有谁愿意为了天皇陛下，为了大日本帝国，为了国民，为了所爱的家人、朋友、恋人，自愿成为特攻队呢』。听了这番话，我深受感动，我们可以用这副身体、这个灵魂，守护这个国家。所以我立刻就举手了。」

我盯着彰的眼睛看。那双纯净无尘、澄澈率真的眼睛。

……这些人在说什么？我完全无法理解，为什么能生出这种想法？

因为，我知道的。日本不久后就会战败，这群人接下来要做的事，所谓的特攻，都是无谓的牺牲，不管做或不做，日本都会输。

这也许确实是令人遗憾且极不名誉的结果，可绝不是不幸的结果。因为长年让人民痛苦的战争终于结束，日本会一点一点的逐步复兴，然后到我所处的时代时，已经完全重返世界顶尖的行列。

所以你们没有赴死的必要。为什么这么率真、这么单纯、这么温柔的人，非得要死呢？

我不甘心，好想大喊反正日本会输啊。但即使说了，也没人相信。

取而代之，我说。

「……什么特攻，什么自己主动赴死，根本是笨蛋，这种行为不就是自杀吗……？笨蛋。下特攻命令的高层、顺从命令的人们，全部都是笨蛋。明明可以不这么做的，明明可以逃走的啊。」

听我颤着声音说完，彰忍俊不住。

「……你真的是个直肠子唉，心里想的全都表现在脸上或说出来。」

彰的话让寺冈先生、石丸先生也点了头。彰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说。

「你说的话我懂。不过……报纸上虽然报导战局对日本有利，但实际上并非如此。这样下去，日本会陷入需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谈和的状况，如此一来，日本就没有未来了。在兵力减少、飞行员驾驶技术低落的情况下要取得丰硕战果，就只有舍身攻击了。」

毅然决然的语气。对特攻意义深信不疑的表情。

我不甘心，想让他们打消念头，拼命反驳。

「特攻啊、舍身攻击啊，都只是无谓的牺牲喔。就算大家舍弃自己的性命冲撞敌舰，结果也只能迎来战败而已。」

而后彰回答我，「话不能这么说」。

「我不觉得我舍弃了自己的性命，我、我们这些人，是最大限度的利用这条命，去拯救日本、拯救国民，这也是一种荣誉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我不理解。

呐，彰。为什么你相信像这样一冲到底，在你死后的未来，就会是光明的未来？为什么相信自己的死亡可以拯救国家呢？要牺牲你们的生命才能获得的胜利，真的能让家人幸福吗？

这太奇怪了，不是这样的。

想传达的事、想劝说的事、希望他们懂得的事，满溢于心，愤懑不已。但我怎么样都找不出能让他们理解的字眼。

我紧紧抓着盆，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。

非常难过、非常不甘心，心中满满充斥着束手无策的愤怒。

（※）

（注）学徒出阵（学徒出阵）。1943年起，日军为了补足不足的兵力，征召仍在大学、高中、专门学校就读、年满20岁的学生入伍。1944年10月以后征兵年龄降为19岁。

第一卷 温暖的背影

「百合，今天白天店里公休，我们出去一趟吧。」

某天早晨，鹤阿姨如是说，带我出了门。

太阳很大，就算我戴着跟鹤阿姨借的草帽，头顶上还是像烧起来似的热。

我没问要去哪里。但从鹤阿姨的表情来看，应该不会是一趟愉快的出行。

离开镇上的大马路，转进人烟稀少的小径，稍微走一段，到了一座冷冷清清的寺庙前。

「墓设在这里……今天是他们的忌日。」

鹤阿姨嘟囔似地小声说。虽然想着是谁的墓呢？但看见鹤阿姨眯起眼睛，静静眺望寺庙的侧脸，我什么都问不出口。

鹤阿姨踏着缓慢的步伐穿过寺庙门口，参拜大殿之后，走入殿旁接连的墓园。我静静地跟着鹤阿姨的背影。

墓园中到处都是部分毁损、崩坏的墓，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。许多供奉的花都已枯萎干透。

荒败的墓好多啊，我想。墓主的遗族大概是没时间来清扫，或是连能扫墓的人都没了。

鹤阿姨在一座坟前停下脚步，然后轻轻把手放在列了一长串名字的墓碑上。

「这是我家的墓，我的家人都在这里面喔。」

我吓了一跳。想起刚见面时鹤阿姨说过的话，她说『因为之前的空袭，我的家人全都不在了』。

以旧报纸包起枯萎的花，用水桶里的水和麻布清洗墓碑。鹤阿姨的动作，像触摸珍宝一般小心翼翼且温柔。

「我也来帮忙。」

我小声地说完，鹤阿姨微笑着把小扫帚递给我。我接过扫帚，把墓周围的沙尘、枯叶集中起来。

「谢谢你，百合。」

鹤阿姨一边擦拭墓碑一边小声地说。

「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来，今天有百合陪我，真的很开心。」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，只能点头。想像鹤阿姨之前单独来扫墓，就难过得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打扫完毕，鹤阿姨在墓碑前蹲下，拿出火柴点燃线香。我接过线香，放在墓碑前的线香盘里，鹤阿姨也同样轻轻地供上线香。

一道白烟袅袅上升。我看着它，而后闭上眼睛，一动不动的合掌祈祷。

墓地周围丛生的树上蝉声齐唱，不绝于耳。我感觉到阳光热辣辣地晒在我垂着的后颈上。

我偷偷睁眼看旁边，鹤阿姨一动不动地双手合十，眼睛眨也不眨的抬头直直看着墓碑。那模样孤独寂寥，我缓缓别开眼。

「……抱歉久等，差不多该走了。」

过了好半晌，鹤阿姨如是说，站了起来。我也点点头站起身，头有点昏。

把带来的东西放回已经空了的水桶中，我们两人并肩迈开步伐。

刚离开墓地，鹤阿姨便开口。

「那个墓里，是我之前在战场上过世的先生，还有死于空袭的女儿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我女儿啊，幸得良缘，嫁给了隔壁城镇大商店的继承人，生下孩子，过着相当幸福的生活。不过，之前隔壁城镇因为空袭被炸得一塌糊涂对吧？她就在那时候被卷入火灾当中，和孩子一起……所以，我拜托亲家那边分给我一点她的遗骨，也放进我家的墓里。」

鹤阿姨虽然没有流泪，但声音发哑震颤，一定是连泪都哭干了。

「至少是和孩子一起……幸好。没有比失去母亲的婴儿更可怜的了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我不觉得什么幸不幸好。如果没有空袭，这个孩子───鹤阿姨的孙子现在就会活着，明明鹤阿姨和她的女儿应该能看着他长大，明明鹤阿姨不该这么寂寞的……。

被蝉声与热辣的阳光包围，我不自觉地咬住嘴唇。

「哎呀，别摆出这样的表情，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。」

鹤阿姨紧紧抱着我，然后摸摸我的背。

这样的温情让我热泪盈眶，泪珠滚落在鹤阿姨肩上。

「……好温柔，百合真是好孩子。」

听见鹤阿姨这么说，我用力摇头。

我一点都不温柔。是个别扭鬼，嘴巴还坏，伤害了很多人，不是个乖孩子。

但，对这样的我，鹤阿姨总是处处温柔以待

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，因为一切都结束了。不过，今天百合陪我一起来，所以我并不寂寞喔。谢谢呀，百合。」

我小声抽噎着回答。

「没这种事。你给我地方住、给我东西吃、让我有个睡的地方……即使如此，我却没有好好的道谢，真是抱歉。鹤阿姨，我才该感谢你。」

我一边说，一边想起妈妈。我对毫无血缘关系的鹤阿姨都能这么坦然的道谢，可为何对给了我相同事物的母亲，就不能敞开心胸呢？对不起，我在心中小声地说。

「不要说这么生疏的话。因为对我来说，百合已经是家人了……唯一的……。」

一直看着我的鹤阿姨眼中，好似也带着点水气。

刻在墓碑上的，是鹤阿姨先生和女儿的名字。鹤阿姨或许是将她对女儿的思念，投射到了我身上。

但我完全没有被当成替身的感觉。因为我知道，鹤阿姨对我的体贴和温柔是真心的。

所以，我想，如果我可以稍稍填补因战争而失去家人、孤身一人之鹤阿姨的寂寞就好了。虽然多半力有未逮，不过至少能替代一下也好。

我一边想，脑中一边冒出另一个念头。

面对鹤阿姨时，我明明觉得『能代替她女儿就好了』，可为什么听到彰说『另一个妹妹』时，心情会那么复杂呢？

之后由于鹤阿姨有事要去找老朋友，因此我们便往城镇外走去。

镇外有陆军的机场。是成为特攻基地，彰所属的机场。因为离城镇有段距离，所以看不见基地本身的样子，但时不时可以听见战斗机在跑道上奔驰的声音、抑或看见飞机着陆的样子。

鹤阿姨小学时代的同学，高野太太，是一位笑起来相当可爱的阿姨。我打招呼说『初次见面』，她笑着回应。

鹤阿姨从竹篮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和服与亲手做的腌菜，跟高野太太交换她乡下亲戚送来的蔬菜、水果。

这个时代由于物资不足，即便有再多钱，也不能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尽情地买买买，因此若是想要的东西不够，就会像这样以物易物。

把从高野太太那拿到的蔬菜放进竹篮时，我感觉到有个小小的声响，便随意往那边一瞟。

「……？谁在那里？」

没有人回答。但我总觉得还是有人在那里，便就这样提着竹篮走了过去，然后吓得屏住呼吸。有个小男孩正靠坐在几家屋子外的围墙边。

「怎么了？身体，不舒服吗？」

我一边问，一边观察小男孩的样子，哑口无言。

从脏兮兮的衬衫袖子里露出的手臂、短裤边延伸出来的腿，都是前所未见的干瘦。我脑中浮现出皮包骨这个词。

「……肚子，好饿，口，好渴。」

看起来还不满十岁的小男孩缓缓抬起头，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。他脸颊凹陷、嘴唇干裂，从宽松的衬衫领口中可见的胸口，清楚浮现出肋骨的形状。

我缓缓移动目光，看着手上的竹篮。里头有水嫩新鲜的蔬菜，看起来非常好吃。这一带能弄到的蔬菜都是些地瓜、南瓜等根茎类，像这样的叶菜类蔬菜、番茄之类的难得能吃到，所以鹤阿姨才为了给来店里的特攻队员吃，以为数不多的和服去交换。对鹤屋食堂而言，是非常重要的食材。

我都知道。但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忍耐。

转头一看，鹤阿姨正开心地跟高野太太聊天。我在心里小声地说鹤阿姨，抱歉了，拿出竹篮里的蔬菜，递到男孩眼前。

我什么都还没说，男孩就像抢劫似地一把夺过蔬菜，大口大口的拼命吃起来。到底有多饿啊？我想，眼眶不禁一热。

「……你慢慢吃，全都给你。」

我悄悄地跟他说，男孩子或许是冷静下来了，点了点头。

看着他吃完，我准备离开时，男孩子拉住了我的衣袖。我一回头，听见小小的一声「谢谢」。我不由得露出笑容，手放到男孩头上。那一瞬间，男孩露出吃疼的表情。

「唉……抱、抱歉！是我太用力了吗？会不会痛？」

我慌忙询问，男孩波浪鼓似地摇头，但眼中泛出泪光。

「怎么了？难道是受伤了？」

我担心地抓住男孩的肩膀，瘦骨嶙峋、细得过头的肩。

「……被打了。」

男孩嘟嚷。

「咦？被打？被谁！」

「店里的人……。」

男孩说着呜咽起来。忍不住似的，泪珠从大大的眼中开始滚落。

「我爸我妈都死了，没有吃的也没有钱，肚子饿了，想吃店里陈列的东西，就被店里的大叔打了。好几次……好几次……。」

末了说话声停止，男孩大声地哭了出来。

「太过分了……这种事……。」

尽管脱口说出这样的话，但我晓得店里的人也相当辛苦。那些努力买进的商品，都是养家糊口的重要收入来源，当然无法一声不吭地看着它被偷走。我明白，虽然都明白，可是……。

「……很痛吧？很害怕吧？」

我只能这么做，紧紧把男孩抱在怀里。被体型不大的我整个环在臂弯中、细瘦得惊人的小小身躯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我的脸颊上也流下了泪。

这么小的男孩，失去双亲独自流浪，直到饿得狠了才不得已去偷东西，结果被痛殴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，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。

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残酷的事？是谁的问题？是谁犯了错，到底要气谁、恨谁？我不知道。

男孩的哭声大到令我惊讶。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，哪来的力气哭得如此撕心裂肺？一定是一直忍耐至今吧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，连尽情哭泣都是奢望。

和他相比，一到这个世界就被彰和鹤阿姨所救的我，是多么幸福。如今的时代像这孩子一样，忍受着饥饿活着的人恐怕不计其数。而即便不富裕，但平常有饭可吃的我，又是多么的幸运。

我在心中低语，真希望能帮助大家，然而我并没有这样的力量。我可以活到现在，也是多亏了鹤阿姨。若只有这孩子一人，说不定还能做点什么，但两个、三个呢？认知到自己的无力这点使我相当痛苦。却也无可奈何。

不过，如果没有战争，生在我所生活的时代的话，这孩子就不会这么痛苦了。应该不需要我这种人的帮助，也能够和家人一起，过着不会挨饿的幸福生活。

「……要是战争早点结束就好了。」

男孩稍微冷静下来，在他抽泣声的空档，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响。

「早点认输就好了。」

我小声嘟嚷完，男孩睁大泪湿的眼睛抬头看我。我轻抚他小小的脑袋。

「这么一来，战争就会结束，大家就能重回平时的生活。要是赶快投降……。」

「什么？你再说一次试试看！」

身后突然传来声音，我吓得抽了下肩膀。

回头一看，有个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站在那里。对方是个高到我要抬头仰望、筋肉分明的魁梧男人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觉得诧异，不知道他是有什么事而开口反问，结果原本面无表情的警察，脸色一下子就绷起来了。

「你是想装傻吗！老子可不会因为你是个小女生就原谅你！」

突然被这么激烈的语气指责，我不禁哑口无言。为什么我得挨骂呀？

我什么话都没说，警察的脸迅速扭曲、因愤怒而涨红。

「刚刚你说的话，再给我说一次！」

「唉……？」

「说过装傻是没用的吧！」

警察一边大骂，一边手伸到制服腰间，从腰带中抽出某个细长的东西。看清是棍棒一类的东西后，我吓得脸色发白，反射性的把男孩护在自己身后，然后小声对他说。

「……太危险了，你快逃。」

男孩一脸害怕的看看警察，又看看我。

「赶快，好了，快走。」

我轻轻推了他的肩，男孩踉踉跄跄迈开步伐。他数次担心地回头看，我为了让他安心，便微笑着挥手回应。

「当老子白痴吗！」

突然被大骂，对方那盛气凌人的样子，让我心里涌上一股烦躁感。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情了，让我想起在现代的学校里，面对态度高压老师时的烦躁不满。

不过现在的我要火大得多。突然跑来，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对着我破口大骂，而且还拿着武器。虽然很害怕，但愤怒的感觉更加强烈。

「我才想问，是怎样？不知道原因、突然没来由的大骂。因为看我年纪不大就把人当白痴的是你吧？」

我把想讲的话一鼓脑全讲出来后，心想『惨了』的后悔起来。因为警察的脸上浮现出可以说是憎恶的愤怒表情。

「───开什么玩笑！」

前所未有的大骂声扬起，警察握紧了手上的棍子。

「老子可是确确实实的听到了！你这家伙，说日本要是投降就好了吧！」

「说了又怎样？我这样认为所以说出来而已。」

「什……！满不在乎的说什么！你这叛国贼！」

我的手臂突然被抓住。

我因惊吓而全身僵硬，眼前的棍子被高高举起。

啊，要挨打了。我想，但奇妙的冷静。

被这么大块头的男人用力殴打的话，不可能会没事。我反射性的闭上眼睛，用没有被抓住的手挡住脸。

下一个瞬间，咚一下强烈的敲击来了，我紧闭的眼睛里冒着金星。虽然不是直接挨揍，不过是划伤头部的程度，可还是火辣辣的疼，身体不稳、脚步踉跄。

「……痛死了。你干嘛？」

我睁开眼，不由得瞪他，结果警察再度挥下棍子。速度比刚刚更快，还带着可怕的表情。

我身体僵硬地准备迎接挨打的瞬间，但并没有敲击或爆痛的感觉，只有一道闷闷的声响。

我因觉得奇怪而抬起头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按着肩膀、倒在地上的矮小身体。

「───鹤阿姨！」

我慌忙扶起她。鹤阿姨虽然微笑着回我「没事、没事」，但脸却因疼痛而扭曲。

发现是她保护了我，我一下想哭。

「鹤阿姨，为什么……你没事吧？有没有受伤……？」

鹤阿姨默默点头，紧紧抱住我。然后再次面对警察。警察瞪大眼睛，说「你是鹤屋食堂的老板娘对不对？」

鹤阿姨微微颔首。

「我们家孩子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吗，若是，非常抱歉，都是我的责任。我代替这孩子向您道歉，这次请您原谅她。」

这么说的和阿姨以膝就地，深深低头道歉，我吓得屏住呼吸。

「鹤阿姨！不要这样！我没有做任何错事，也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！」

我不由得大喊，鹤阿姨拉住我的手，微笑着摇头。是要我别再说了的意思。

「你还说，这娘们！」

警察愤愤瞪着我，我也回瞪。

「老子可是听说过的，鹤屋食堂的看板娘，老说些反战的话。我本来当做是小孩乱说不去管，但若是这么反抗的态度，我就不能当没听见了。劝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！」

看见棍子再度举起，我飞奔到鹤阿姨身前。不准再伤害我的救命恩人。

「住手！」

鹤阿姨喊出声。我紧紧闭上眼睛。

但这次依然没有打在我身上。

「……？」

我睁开眼。眼前的是宽阔的背影。是我早已熟悉的军服背影。

「唉……彰？」

那往后转了下的侧脸，果然是彰。

「骗人的吧……为什么？」

彰在半空中抓住警察挥下的棍子。知道那个撞到什么东西的闷声是什么后，我脸色刷白。

「彰！你有没有怎么样！？」」

「不要担心，我没事。」

听到彰轻笑的声音，我放下心中大石，眼中泛泪。

彰就这样抓着棍子，手臂缓缓往下。

警察皱着眉头看向彰，视线从上往下扫过一遍后。

「……你，是特攻队员？」

他小声的问。彰没有回答，只静静地垂眼往下看。大概认为这是肯定之意，警察抽走了棍子。

为了国家奉献珍贵生命的特攻队员，在那个时代被视为美谈，被当成神佛崇敬，所以警察也不能随便攻击彰。注意到这一点，我松了一口气。

「我在跟这个小女生说话，无关的家伙一旁待着。」

「我不能这么做。不管有没有关系，我都不能放着单方面受暴的人不管。」

彰的语气中并没有责备警察蛮横的意思，只是淡然陈述。

警察的脸孔因屈辱而涨红。

「你说什么！？」我才不是施暴！这小女生是叛国贼，我是在惩罚她！」

「叛国贼？你有什么证据？」

「我听到了，她说要是日本投降就好了！」

「这句话的前后文呢？你有从头到尾仔细听完这孩子说了什么吗？只不过是恰巧经过这附近，听到一、两句话，就敢自以为是的下结论？」

彰的脸色毫无变化，用低沉的声音相当平静地说。与此相对，警察的表情则渐渐扭曲。看得出来是因自尊心受伤导致开始暴怒。

「……闭嘴！总之，你滚开！」

警察咚地一下朝彰的胸口位置推去，要把他推到一旁。彰回答「我不会退开」，点燃警察的怒火。

「当老子白痴吗！」

大叫着的警察，用他巨大的身体毫不留情的撞开彰。

「彰！……啊！」

在我朝彰跑去的瞬间，眼前突然一片黑。我惊慌的抬眼一看，是一个表情恐怖的大块头朝我挥下拳头。

明明应该是快到看不清的速度，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慢动作。缓缓接近、慢慢变大的拳头。

就在我想着「啊，要打到了」的时候。

彰冲进我和拳头之间。

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，坚硬的骨头与骨头的对撞，尖锐的闷响。

在被拳头打到的瞬间，彰的身体大幅度地往前倒。

「───彰！！」

我的喉间迸出呼喊。

彰按着额头挨揍的地方，脚步摇晃。我在顺势单膝跪地的彰身旁蹲下。

「彰、彰！你还好吗！？」」

只能说这么理所当然的话让我焦躁。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传达这种心情才好，这种心疼如绞的痛苦，我不知道该怎么传达才好。

我泫然欲泣，紧抱着低下头的彰的后背。

「呜……。」

彰口中发出呻吟。大概是因为被殴打的冲击力，紧紧闭着眼睛，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皱着眉。

「彰……很痛吗？抱歉、抱歉……。」

都是我的错。为了保护我，彰才会遭殴打受伤。要是我没说那些话就好了。

我紧咬嘴唇抬起头。眼前的警察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似的，看看自己依然紧握的拳头又看看彰，似乎因自己一时冲动殴打了特攻队员的行为而傻住。

「───道歉。」

从唇间溢出我自己也吓到的低沉声音。

「向彰道歉。」

掩着脸一动不动的彰，还有担心地看着彰的鹤阿姨。而鹤阿姨自己也一脸疼痛地按着自己的肩膀。

我心中燃起熊熊火焰，有种如漩涡奔腾的感觉。我对眼前男人的愤怒，已经到了我自己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的地步。

「向彰道歉，向鹤阿姨道歉。你真是最糟糕的烂人了！」

我迎头痛击般的说完，警察表情扭曲。

「……百合。」

忽然，有人从下方拉住我的手。我低头一看，是彰脸色发白的抬头看着我。

「我已经没事了，只是轻微的晕眩，已经好了。」

彰摇摇晃晃的起身，我同样站了起来。

然后在抬头看彰的瞬间，觉得心脏像被抓住似的。彰的脸上流着一条鲜红的血痕。

「啊……彰，有血……！」

颤着声音。我知道自己在发抖。

然后彰无力地一笑，拍拍我的头。

「没事的，这点血不算什么大伤，只是稍微割到而已。」

「骗人，明明流了这么多血。」

「没事，没事。你看，血不是已经止住了吗？」

彰用袖子往额上伤口的位置上擦，的确没有再冒出新的血。我稍微放下心来。

「……百合，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。」

头上被轻轻抚触的感觉，还有从上而下的温柔声音，让我紧缩的喉头深处一阵发苦，眼眶泛泪。

「……老、老子什么都不知道，我没有错！」

警察大概是怕了，一边看着彰的血一边说。彰面对我时的笑容消失，静静地回望警察。

「老子、老子没有错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。」

警察说给自己听似的反覆了好几次，步履蹒跚地走了开去。

我看着警察离开的背影一会，回头，看着彰和鹤阿姨。

「……没事吧？」

颤抖到连自己都觉得丢脸的声音。

挺身而出保护我的两人露出温柔的微笑点点头。我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
「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对不起，对不起你们。」

我双手覆面，眼泪从指缝流出，沾湿手背。

彰噗哧一声笑了。

「百合真是个爱哭鬼。」

彰小声地说着，像要抱住我的头一样顺着摸摸我的头发。我也伸出手臂贴着彰的胸口。

鹤阿姨说「高野太太应该很担心，我先回去一趟喔。」就离开了。也许是体贴我们吧？

「你不用道歉。百合没有做错，有错的是那个警察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我的耳朵紧紧贴着彰的胸口。咚、咚，是规律正常的心跳声音。

啊啊，他活着，我想。彰活着。

我知道，自己因为许多情感激烈波动的心，一下子冷静了下来。

「那个警察这么做是不对的……。」

彰只要说话，胸口就会震颤。感觉很舒服，我闭上眼睛。

过了一会，我忽然抬起头。

「……是说，彰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」

我好奇的问，彰瞬间睁大眼睛，然后笑了出声。

「这些话我想全部都还给你。我才吓一跳呢，没想到百合竟然会在这个地方。」

「啊……对了。那个啊，鹤阿姨朋友的家在这边，有事所以过来了。」

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我是偶然走到这附近，街上的人说『那边好像有人起了争执』，所以才过来看看的。」

「唉？争执？」

「是啊。我想一定是喝醉了吵架一类的事情，原本想来做个仲裁，一看，这不是百合跟警察在吵架吗？真的是吓了我一跳。」

彰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，我有点不开心。

「才不是吵架呢。」

「是吗？你用超可怕的表情瞪着人家，我想一定是。」

「才不可怕。」

「啊哈哈。」

彰觉得好玩似的笑了。听到彰开朗的笑声，我的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。

这个时候，附近有人经过。被当成小朋友一样抱着让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，便离开了彰的身边。

那一瞬间，视野边缘看到一块鲜艳的绿色碎片，是给刚刚那个男孩吃的青菜残渣。我忽然想起那个面黄饥瘦的男孩，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。

「……我可以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？」

大概是发现我表情的变化，彰小声地说。

我点点头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。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应该已经冷静下来的情绪高昂起来，话音都不由得哽咽。

「太奇怪了，这个国家太奇怪了。」

我冲口而出。

也许这是不能说的话，但是，我想如果是彰就没关系，如果是彰应该会听我说，然后理解我的想法。

「那么小的男孩因失去父母又无人照顾而忍饥挨饿，瘦到不成人形。我只是说了讨厌战争，就被打了一顿……太奇怪了，这样的战争不是正确的，这个国家错了。」

我让满肚子的话一句接一句地脱口而出。这样的言论若被别人听见，大概又会被骂「叛国贼」吧？可是，彰只是一言不发地静静听我说。

「百合，你呀。」

听完我说的话，彰看着我低语。我也回望他，等着他接下来的话。

「你，为什么……。」

彰这么说，然后完全闭口不言。

什么？就在我想追问的时候，鹤阿姨从高野太太的家里出来了。

「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彰忽然这么说，然后说「那，下回见」，迈开脚步。

尽管想叫住他，但我自作主张把蔬菜给了那个男孩，得先跟鹤阿姨道歉才行，最后只能目送彰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仲夏 幸福的片刻

第二天，早上起来第一件事，就是确认鹤阿姨肩膀上的伤。

「鹤阿姨，能让我看看肩膀吗。」

「唉？我没事啊？」

「不行，我很担心，拜托让我看一下。」

听我拼命地说，鹤阿姨有点困扰的笑了，拉开衣襟让我看看肩膀。

「呜哇……果然瘀青了。」

「是啊。但只是撞伤而已，没关系的喔。」

「那，今天店里还是公休一天吧。」

「没关系，没关系的。」

「不行、不行！今天绝对要静养！」

我硬是让鹤阿姨坐在起居室，在店的出入口贴上「今日临时公休」的告示。

「鹤阿姨，今天家里的事情全部我来做，你好好休息。」

「这样不好意思啦。」

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！我偶尔也想报个恩呀！好嘛，让我做啦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那，就承蒙你的好意了。」

鹤阿姨终于安安稳稳坐下，我松了口气，开始煮饭。

我一边切砧板上的腌渍物，一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

小学时代，我跟母亲的感情还很好，总是一起在厨房做饭。当妈妈露出疲惫的表情时，我会说『今天我来做饭』，然后抢着拿菜刀。

即使如此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不再进厨房，也不再去看工作回家的母亲到底累不累。

……如果，如果，能再一次见到妈妈的话。

到时候，就跟以前一样，一起做顿晚饭吧。

因为今天店里没工作，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缓慢。

做完所有的家事后，还不到中午。边想着难得有这个机会干脆打扫一下店里，边往餐厅走去时，入口附近传来声音。

「抱歉，我们今天公休……。」

以为是客人，我打开窗户，是彰站在外面。

「早安，百合。」

我呆呆地抬头看着一如往常笑着打招呼的彰。

「怎么了？你一个人？」

「啊啊，嗯。」

「抱歉，今天店没开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不是来吃饭，是想看看鹤阿姨和百合的状况才过来的。」

大概是听到彰的声音，鹤阿姨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「啊呀，佐久间先生，不好意思让你特别跑一趟。」

「不会。鹤阿姨，你的伤还好吗？」

「完全没事喔，只是有点瘀青，不会痛也不会痒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看起来还好，太好了。」

「佐久间先生才是，头上的伤怎么样了？」

一看彰脱下制服帽子的额头，眉毛上方有一道不这么深，不过却依旧鲜红的伤口。

「没事了。血很快就止住，基地里也有消毒水和止血药，所以完全没问题。」

「不痛吗？」

听到我问，彰微笑着回答「完全不痛」。尽管不知是真是假，不过由于彰脸色不差，我便安下心来。

准备好茶，我们三人随意的聊了一会天，鹤阿姨忽然拍了一下手说「啊，对了」。

「什么？怎么了？」

「我想到了个好主意。」

「唉？什么？」

「你们两个人出去走走吧。」

鹤阿姨突然说，露出充满恶作剧感的微笑。

「唉？唉？什、什么……？」

我心中动摇不已，嘴张张阖阖答不出话来。而后鹤阿姨紧紧握住我的手。

「难得休假，这不正好吗？你们两个人的时间很少对得上。好好利用这宝贵的一天啊。」

鹤阿姨眯起眼睛笑着说。

我回头看彰，彰一瞬间睁大眼睛，而后露出笑容。我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。

的确，至今为止几乎从未跟彰两人单独相处过。

「去吧，百合。」

「但是……这样鹤阿姨就落单了。」

「我没关系。等下也打算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，不用担心我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「佐久间先生，百合就拜托你了。」

鹤阿姨从背后推了我一把，让我站到彰跟前。

彰回道「是，这当然」，随即大幅度的点头。

「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散步了啊。」

彰抬头看着天空说。

我也抬头向上看。天上一片云都没有，蓝色的夏日晴空，一望无际。

「幸好天气也不错。」

彰看了看我的脸出声搭话。我虽然想回话，但实在太在意走在我身边的彰，挤不出话来。手心里一点一点渗着汗。

我紧张到不行。不过这也是当然的。毕竟我从没有单独和男人一起，像这样大白天的在街上随意的散步。

什么都说不出口，低着头走路。右、左、右、左，我呆呆地死盯着自己踏出的脚尖看。

至今为止和彰聊过什么啊？总觉得不可思议。脑中一片空白，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「百合？怎么了，身体不舒服？」

我猛然抬起头，摇头否认。

「没事的，只是有点茫而已。」

听我这样答，彰点点头说「这样」。

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？」

彰微笑着问我，但我什么都想不到。脑中忽然掠过「只要跟彰在一起就好」的念头，太害羞了，有点窒息。

「……我对那一带还不太了解。」

不得不打哈哈混过去，彰点点头回「说得也是」。

「这么说起来，我也没怎么出门，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「这样啊，也对。」

「今天很热，走太远也危险。」

「危险？什么危险？」

「因为这么热的天气带着你到处跑，百合搞不好又要头昏眼花了。」

彰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，弯着身体探头望向我。

他的脸靠得太近，让我吓了一大跳，为了蒙混过去，我摆出回瞪的架势。

「那时状况特殊啦，现在没事了喔。」

「是吗？即使如此，当时真的很吓人，一脸眼看着就要晕倒的女孩子蹲着，想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「唉唷，啰嗦。那时候没办法嘛。」

我抱怨似的回嘴，彰笑出声说「抱歉抱歉」。

「好啦，言归正传，该去哪呢……啊，对了。」

彰环视四周，突然停下脚步。然后回头看。

「去那家店吧。」

他说。我还搞不清楚状况，彰抓住我的手腕说「来吧，走了」。

彰拉着我的手走进的，是家房檐上挂着『日式甜品店』旗子的店。

看见『日式甜品』这几个字的瞬间，我「唉」的叫出声音。

因为，这个时代的砂糖是贵重得不得了的珍稀物资，不像现代可以随便在店里买，很偶尔才能透过配给拿到，而且配给的砂糖数量很少。在鹤阿姨店里，若加在售出的料理中，很快就见底了。所以，自从来到这个时代，说到吃甜食，就只能吃煮南瓜或是晒干的地瓜这类东西。

「骗人的吧。甜品指的是甜食吗？可以吃甜的东西吗？真的吗？」

我掩不住欣喜的说，坐在我对面的彰眯起眼睛笑了。

「之前听说过这家店有人脉，可以拿到一些砂糖。所以才能在这种时候还有办法卖甜点。」

「唉……还有这种事呀。」

「那，百合，想吃什么？」

「那个……。」

我顺着彰的指尖看过去，用黑色墨水写成，像菜单的木牌排在墙壁上。但我不知道上面写的字词是指什么料理，犹豫不决起来。

这时候，彰像是觉得我在担心钱的事情似的。

「钱我会付，你不用担心。」

他把手轻轻放在我头上。

「因为我一直受到鹤屋食堂照顾，今天你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吃。」

虽然被请客很不好意思，可我没有钱。

「……可以吗？」

听我确认的反问，彰大大点头。

「当然啊。好啦，选你喜欢的吃吧。」

我回答「那，我就不客气了」，目光再度回到菜单上，但果然还是很难懂。在我沉默着选不出来时，彰出手帮了我一把。

「不知道选什么的话，点刨冰如何？」

我听到这个选项的瞬间「唉」的喊出声。

「有刨冰吗！？」」

我惊讶的瞪大眼睛，彰一脸奇怪。

「当然，毕竟这里是日式甜品店。」

「骗人的吧……太厉害了。」

太惊人了。因为，在这个没有冰柜冰箱的时代里，竟然能在一般店里吃到刨冰。虽然应该是用在冰店买的冰块吧？

「那，就点刨冰。」

我一边觉得自己开心得嘴角上扬一边说，彰一脸觉得好笑的喷笑而出。

「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个表情。」

这么说起来，或许真是如此。自从来到这个时代，我每天都为了生存而努力。比起开心的事，辛苦、悲伤的事情要多得多，让人兴奋起来的事更少得可怜。

不过，仔细想想，我在现代的时候，好像也总是板着一张脸。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，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，每天都觉得相当烦躁，总是一脸不耐烦。

「光是看到这个表情，带你来就值得了。」

彰露出微笑，看着我。

彰的表情总是这么温柔啊，我想，和我完全不同。他明明应该每天都过着比我更辛劳、更苦的生活，但为什么彰总是带着这么安稳的表情呢。好厉害喔，我直率的想着。

「……被你这样一直盯着看，我脸上都要被盯出一个洞来啦。」

听彰苦笑着这么说，我才发现自己连眨眼都忘了的一直看着彰。一下子害羞起来，我别开眼。

彰呵呵呵的笑。

「要吃冰霰？还是雪？金时应该是缺货了。」

彰问我。我吓一跳，转回头。

「唉？雪？」

我知道是在讲刨冰的口味。知道『冰霰』味，『金时』大概是指红豆馅。不过，『雪』是什么啊？

我疑惑歪头，彰惊讶的睁大眼睛。

「百合，难道你是第一次吃冰吗？」

「唉，不是，我吃过刨冰，可是……。」

要讲我知道的刨冰口味，是草莓、柠檬、哈密瓜、蓝色夏威夷。但若是讲出这些名词大概会被人侧目，我便闭口不言。

「……不知道为什么，每次和百合说话，都有种跟外国孩子说话的感觉。」

彰不可思议似的说。的确，就像是不同国家出生长大的。

「算了，这也没什么关系。首先，冰霰是在刨下来的冰上淋砂糖水。」

「啊，嗯，这个我还知道。」

「金时则是把煮的蜜红豆放在刨冰上面。不过现在市面上几乎没有红豆流通，所以我想应该会缺货。

「嗯。」

「然后，所谓的雪，就是直接在冰上撒上砂糖。」

「嘿……撒砂糖。还有这样的呀。」

是现代刨冰没有的东西。但在炎热的夏天中吃『雪』感觉更加凉爽，我觉得是个很棒的点子。这么说起来，『冰霰』也一样。感谢这么美好的命名。

被挑起了兴趣，我点了『雪』，彰则选了『冰霰』。

店里人不多，所以店里的阿姨很快就用盆子送来了木碗。涂了黑漆的木碗盛着白色小山般的刨冰，放在我和彰眼前。不管哪一种口味都没有颜色，所以外观都一样，看起来就是没味道的普通刨冰。但是，久违地看到被刨出来的冰，感觉还是可口得惊人。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双手合十。店里的阿姨笑着对我们说「请慢用」。

用竹勺舀起刨冰，发出轻轻的沙沙声，光这样就觉得变得凉爽了。含入口中的瞬间，凉意与砂糖的甜味瞬间在口中迸散开来。

「好好吃……。」

我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冰凉、这么甜的东西了。就连吃冰后脑刺痛的感觉都觉得怀念。

「好甜，真的好好吃。是幸福的味道啊。」

我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。

「这样呀，太好了。」

彰笑着看我吃冰的样子，然后自言自语似的冒出一句。

「好可爱。」

我听见这句话的瞬间，竹勺砰愣一声掉了下来。

「……唉？」

『好可爱』？总觉得听起来是这个。莫非是……指我？不，应该不是，是我听错了？

我张着嘴呆若木鸡，直直看着彰。然后彰一脸像回过神来似的，迅速别开脸去。

「……抱歉，我不是故意的。你不要在意……。」

微微低头这么说，单手遮脸的彰，脸看起来有点红。总觉得他耳朵边缘也染上了红。

「……莫非，彰，你害羞了？」

我照实说出自己心里浮现出的语句，彰放下手抬起头，带点困扰的笑了。

「你就别注意这个了。」

重新面向我的彰，果然脸红通通。想起彰说『好可爱啊』的声音，我的脸也开始发烫，心跳如擂鼓。

「……赶快吃吧，冰要化了。」

气氛莫名变得让人坐立不安，我捡起不小心掉落的勺子，插进松脆的刨冰里说。

「啊啊，也对。」

彰也开始吃刨冰。

「……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陷入不自然的沉默，过了半晌，我们同时喷笑出声。

「好奇怪喔，彰，突然就不讲话了。」

「你还不是一样。」

「因为……。」

两人对望着一边忍笑一边吃的刨冰，像是融化似的甘甜。

出了店门后，我们两人在街上散步。

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，就只是在街上转转。

尽管刚开始因为紧张，没办法好好对话，可等到气氛渐渐放松下来后，终于能像平常那样聊天。

这是走在大马路上时发生的事。有辆很大的载货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奔驰，近距离从我身边擦过，我吓了一跳，脚下踉跄。紧接着彰抱住我，之后他说「太危险了」，便牵着我的手走。

这期间我的心脏一直像要破裂般的狂跳，脸上发烫，呼吸困难。

不过，我好开心。

又大又柔软的手。

明明心砰砰跳，却非常冷静。

觉得至今为止一直是这样。

觉得接下来也会一直这样。

好幸福。

这样的时光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───我甚至许下了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愿望。

为什么和彰在一起，会觉得这么满足呢？

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幸福呢？

但我害怕去想。

我害怕找出答案。

所以，为了隐藏自己的心情，我别开眼去。

第一卷 侵袭之火

时序进入七月。

真正的夏季到来，本来就热的这块土地，更加像被煮熟一样为热气所覆盖。

今天基地的训练休息，所以队员们中午前就聚集到了鹤屋食堂。彰他们那队轮到打扫，似乎会晚点到。

我一边服务客人，一边竖起耳朵听满脸严肃的队员们交谈。

「冲绳的守军好像全数阵亡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听说冲绳已经被联合国军队占领了。」

「越来越危险了啊……。」

「我看报纸写，好像东京、大阪、神户、名古屋那一带有B29轰炸的大型空袭。」

「大都市整排房子被炸……。」

「当作疏散点的乡下，说不定也快被轰炸了……。」

尽是些沉重的单字，我不由得叹息。

听常来的叔叔说，在东京、大阪这些地方，正遭受被称为「地毯式轰炸」的攻击，造成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牺牲。多到几乎塞满整个天空的B29───美国的战斗机，随机丢下大量的炸弹，房子、学校、人类，一切都被烧光。地面就如字面所述，像铺地毯似的，炸弹覆盖了整片区域。

似乎是以让日本失去战意为目标，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，彻底破坏物资。光听都心惊胆跳的、非常恐怖的攻击。

对于正在这个时代的日本某处发生的事，我没什么切身之感。不过这是现实。

为什么美国要做这么残酷的事呢？

但是，不只是美国，日本也一定对美国或其他的敌国做了差不多、说不定更残酷的事。我听过这场战争之所以开打，就是因为日本偷袭美国。

为什么日本和美国会变成这个样子？为什么会变成像现在这样反目成仇、彼此憎恨、互相杀戮呢？

明明在我生活的时代，七十年后的世界，日本与美国的关系相当良好。尽管如此，为什么在这个世界，会不惜让自己置身险地也要折磨对手呢？

我想告诉这个时代的大家。

在七十年后，日本人和美国人可以互相到彼此的国家旅行、留学。

日本人和美国人结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
日本人经常吃汉堡、热狗，松饼店也有人排队。

有许多喜欢日本动漫的美国人，透过网路彼此成为好友。

说不定现在互相厮杀的这些人，在遥远的未来，他们的子孙会成为朋友、恋人或家人也未可知。

这么一想，战争这玩意真的既无意义也无益处，只是个会招来悲伤结局的祸端罢了。

就在我再度叹气的时候，我听见有人从店里头喊「百合」的声音。

「可以稍微帮我办点事吗？」

「好。」

手边刚好没有工作的我点点头，走进鹤阿姨所在的厨房。

「那个啊，米只剩这么点了，这样队员们会不够吃，你可不可以帮我拿这个去一位田岛婆婆家换米回来？」

这么交代的鹤阿姨递给我的，是她以前曾说「这是铭仙和服喔」，珍而重之让我看过的紫色和服。所谓的铭仙是用绢织成的料子，散发出丝滑闪亮的光泽，是非常漂亮的和服。

「唉……可以吗？因为，这个……是很重要的东西……。」

听到我这么问，鹤阿姨看似无妨的露出开朗笑容说「可以的」。

「我这种欧巴桑拿着这么高级的铭仙也没用，让队员们吃饱更重要呀。」

微笑着这么说的鹤阿姨，眼神和特攻队员们一样毫无杂质且澄澈。

我用包袱巾把鹤阿姨珍惜的铭仙和服打包好，紧紧抱在胸前。

「百合，去办事呀？」

几个队员注意到走出店外的我，向我打了招呼。

「路上小心喔。」

「嗯，我出门了。」

我朝他们挥挥手，一边看着鹤阿姨给我的地图，一边迈开脚步。

天热到稍微走几步就会立刻流汗的程度。

我一边用手帕擦着汗赶路，一边想着今天如果是能泡澡的日子就好了……。

总觉得街上人们的表情比以前更加阴郁。日本本土开始有空袭，冲绳被占领，每个人心里都相当不安。说不定日本要败了。这种想法像缓缓的波浪一样涌上，充斥着整个城镇。现在不管是日本的哪里，一定也是同样的状况吧。

路上转错弯，所以我迟了一点，不过还是抵达了田岛婆婆家。我站在雄伟豪华的宅子玄关前出声，一位高雅的老婆婆走了出来。

「啊啦，是哪位呀？」

「我是鹤屋食堂的。」

「啊啊，鹤太太家的？」

「是，呃……这个。」

我让老婆婆看和服，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点头说「来换米的吧」，从屋里拿出装了米的布袋来。

就只有这样？分量少到我吓一跳。可现在就连这点白米也异常珍贵。

鹤阿姨珍藏的和服，变成了分量少到用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米。我怀着无以名状的悲切与空虚感，离开了田岛婆婆家。

我抱着用包袱巾包好的米，往鹤屋食堂的方向走去。

嘎嘎嘎，经过发出尖锐金属声音的铁工厂旁边后没多久。

……───嗡……。

从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低鸣声。我在路中间停下脚步，想确认这个声音到底是什么。

……呜───嗯……。

这次距离似乎比刚刚要近，所以听得颇清楚。一道无法形容、让人不舒服的声音。是警笛声。而且这次声音靠得更近。

周围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，抬头看天空，像在观察状况。

下一个瞬间，一个大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袭来，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警笛开始大作。

是空袭警报。

心脏像被紧紧揪住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。

要是真的空袭来了该怎么办？我知道警报用的警笛响并不一定是有空袭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今天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，心里喧闹着上上下下的。

尽管心想大概没事，但是，如果，万一……。

我心想得赶快回去，努力迈开脚步，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脚却无法好好行动。远近各地，煽动着不安情绪持续作响的警笛声彼此重叠，演奏出毛骨悚然的不和谐音程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我察觉天空突然变黑。

反射性的抬头往上看。一片晴朗的夏日天空。在这样鲜亮的蓝色当中，有着小小黑点一样的影子……。

「……来了！是炸弹！」

不知道是谁大喊的瞬间，周围的人一起发出惨叫。

「快逃───！快进防空洞───！」

「快点，来了！」

宛如下雨一般纷纷从天而降的，数不清的炸弹。令人不敢置信的景象，让我像灵魂被掏空一样的只会呆站着。

一边喊一边跑的人们从前后左右撞过来，我摇摇晃晃。

「你在干什么？赶快逃啊！」

一位不认识的中年妇女用力的拍了我的背，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。

我紧紧抱着包袱，沿着来时路跑了起来。

背后传来咻咻声。然后，下一个瞬间。

咚───！

响起爆炸声。

我回头一看，刚刚才经过的铁工厂里头，像一口气爆发一样，冒出熊熊大火。

「是燃烧弹……。」

「起火了！」

「从防空洞里出来！」

消防队的人大声地指引着。

所谓的燃烧弹，是指装填了汽油一类燃料的恐怖炸弹。以前鹤阿姨告诉过我，燃烧弹掉落必定会引发火灾，这么一来，防空洞也会因烧起来而无路可逃。

双手拿满行李的人，用手推车装着大件行李的人，从整排住宅的小路里成群跑了出来。大马路上人车极度拥挤，我只能随着人潮移动。

「南镇已经被炸了，火烧得很大！」

「往北逃吧，去高地……或者去河边……。」

燃烧的铁工厂发出匡匡声响，让人觉得分外焦虑。

慌乱的人们疯狂地往高地方向去。

一发现自己离回家的路越来越远，我便钻着缝隙离开人群。总之，非得回去一趟不可。总觉得现在不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许多的燃烧弹炸了下来。

我不由得抬头往上看，飞机以惊人的高度低空飞行。

数不尽的子弹以催枯拉朽之势，如雨点般飞来，是机枪扫射攻击。战斗机上的机枪瞄准目标，进行几十秒的连续枪击。

附近建筑物的墙壁上被弹雨袭击，撞击出无数弹孔。从弹孔中隐约可见屋内的样子。

要是被这打中……。

我毛骨悚然，拼命移动脚步。回头瞟了一眼，还看得见几百公尺后四散的子弹。

太可怕了，我连叫都叫不出声。

总觉得我们就像游戏世界里的居民，被玩家单方面狙击，是只能专心逃跑的悲哀目标物。

过了半晌，飞机远去，稍微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。

黑烟与火焰一口气从运气不好被燃烧弹打中的房子屋顶上升起。我迎着热风，汗水涔涔的流，流进眼睛里的汗就用袖子多次擦拭，但是，擦了再擦还是一直冒汗。火势蔓延，火焰与火焰交叠后火势更强，热得受不了。

由于吸到浓烟的关系，喉咙像撕裂般的痛，满眼是泪。我用手帕捂着嘴，在火焰中拼命的跑。

走了一会，一个孩子在趴倒路边的模样映入我的眼帘。

「你没事吧！？」」

我想也不想停下脚步，在碰到女孩肩膀的同时，背脊发凉。

是具完全失去力气、软绵绵的身体。我胆颤心惊地将手凑到孩子的嘴边，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。

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烧伤，应该是被浓烟呛死的。

我看了看躺着的女孩的脸，脸颊上沾了煤灰，眼睛也是半开半阖的样子。空洞的眼眸上，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摇曳。我阖上女孩的双眼，为她擦净脸颊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
此时的我胃痛如绞，胃酸上涌。

呻吟着在路边呕吐后，擦去泪水，我再度跑起来。

脚步紊乱，我跑得不是很顺。

途中，我看到呆立在失火家门前的爸妈和孩子。但我已经帮不了他们什么了。

感觉自己的感官慢慢麻痹。

……这就是，战争。

国与国的争斗，政府领头的争斗，夺走了无罪普通人的性命、家庭、珍视的事物。亲眼所见，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战争的恐怖与愚蠢。

载着扫射机枪的飞机又再度笔直飞近。要是待在路上会被看得清清楚楚，有很大的机会被狙击。

凝视着转眼逼近的飞机身影，我躲到附近的建筑物里，从门缝窥探外面的状况。飞机用机关枪射击着，从正上方飞过，引擎的轰隆声与枪声，让我瞬间听不见声音。

此时，在无声的视野里，出现了一个从对面屋子飞奔出来的老爷爷。

我大喊「危险！」，却被引擎声影响，没能传到老爷爷那边去。老爷爷似乎是想逃到庭院内的防空洞中。

但是，有许多子弹散落到那里。

我只能看着。

直线落下的子弹，贯穿老爷爷的身体，鲜红色的血飞溅而出。在瘫软倒下的老爷爷附近，这次落下的是炸弹，颓倾的身体被爆炸风吹飞，砸在屋子的墙壁上。

不过是仅仅一瞬间发生的事。飞机飞过，仅仅的一瞬间。

确定飞机的引擎声远去，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来。老爷爷全身红肿，就这样贴在墙壁上。

我呆呆地站在两侧升起熊熊鲜红火焰与黑烟的路中央。

……为什么，会变成这样？

这些人做了什么？

明明只是活下去而已。

明明只是在食材、物资匮乏时，连重要的和服或家具都拿出来卖，拼命搜集食物勉强度日，拼命活下去而已。

为什么非得像这样死去呢？

讨厌。讨厌……。

谁来阻止这一切。阻止战争啊。

没了家，一切都被大火烧光，失去性命。

做到这地步是想要什么？做到这地步得到的东西，有什么价值？

赶快注意到吧，这种事是毫无意义的。

日本也好，美国也好，早一点注意到，哪个都可以，快说『不要再打仗了』。

呐，拜托。赶快注意到，别再打了。这么，疯狂的事。

「疯了……太奇怪了。日本也好，美国也好……。」

这时候，从熊熊烈火燃烧的屋子中，传来咚一声巨响。

我往那边一看，愕然失色。

被火焰包围的房子，朝我这个方向坍塌。看起来像是慢动作似的。

可是，我身体动不了，躲不开。眼前一片鲜红色。我闭上眼睛，缩着脖子，屈身准备承受冲击。

伴随着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，烧到崩塌的房屋碎片掉落下来。我只能趴在地上，等待碎片雨停止。

过了一会儿，声音和冲击都停止了，我慢慢地爬起身。

右脚好烫。仔细一看，烧焦如炭的柱子上冒着烟，压在我的右脚上，火刚熄灭不久的柱子还蕴藏着热气。而且，下一个瞬间更强烈的撞击和贯穿似的疼痛袭来，屋顶上烧毁崩落下来的东西，掉在又粗又重的柱子上。想把脚抽出来，却想动也动不了。

我被炽热的暴风卷入，全身宛如烧灼般疼痛。

……已经，不行了。我会死吧？在这种地方，孤独一人死去。

───不要，我不想死。

我不想死。

谁来救救我，谁。

「……谁……。」

救救我

我双手掩着脸，不由得对着什么祈求。

好痛。好烫。好痛苦。

───救救我。

「───百合！！」

有个喊我名字的声音。

这个声音穿破劈哩啪啦火焰爆炸的声音，直直地传到我耳里。

意识朦胧中，我缓缓睁开眼，眼前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，但是，我立刻就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。

「……ㄓ，」

声音沙哑，没办法好好说话。

但我得说，我得喊出来。

「……ㄓ、ㄤ……ㄓㄤ……。」

再一次，吸气。

「……彰───！！」

原本美丽的夏日晴空，被浓烟和火焰迅速染黑、染红。

我朝着肮脏的天空大喊。

「彰……彰！救命！！」

漆黑四散的烟，鲜红蠕动的火焰，因热气而宛如海市蜃楼般摇晃扭曲的景象。

朝这里过来的，小小的人影。

笔直地朝我这里过来。我凝视着那个身影，然后，等待。

拜托，早点过来，这里好可怕，独自一人好可怕。

「百合……！」

穿过火焰站到我眼前的，是我等待期盼的人───彰。

「笨蛋，怎么会在这里……！」

彰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焦急表情，抓住压在我脚上的柱子。他虽然戴着厚厚的皮革手套，但一定很烫。

即使如此，彰还是毫不犹豫的抱起柱子，扛在肩上。他皱着眉头，咬紧牙关，把扛在肩上的柱子往上顶，这样我被压住的脚附近，便有了一点点的空间。

我赶快抽脚。彰见状安心的松了口气，放下扛在肩上的柱子。

这时候，从后方传来喀吱喀吱、啪擦的声音。是勉强留存的大梁烧到崩塌的声音。

彰迅速拉起我的手臂，然后紧紧抱住倒在他臂弯里的我。

「彰，谢谢……。」

我的脸埋在彰胸前，一边被烟呛着一边道谢时，彰用手捧着我的脸，让我抬起头。近在眼前的彰的脸被煤灰弄脏，然后紧皱着眉头，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。

「百合，你为什么不往河边跑！刻意跑到火这么大的地方……。」

「因为，要把这个送到鹤屋……。」

我指指一直抱在胸前的包袱后，彰大骂「笨蛋！」。彰像现在这样显露出感情的声音，我是第一次听见。

「你这笨蛋！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吧！」

彰的脸紧皱，紧紧抱住我。

我的耳朵紧贴在彰胸口。彰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像急敲的钟声。这是因为他是跑来的吗？

「……彰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我小小声问，彰把脸颊靠在我头上说。

「我刚到鹤屋时，空袭警报就响了。鹤阿姨一脸快哭的表情，说她让你出去办事……。」

「……所以，你就来找我吗？」

抬起眼，我直直望着彰温柔的微笑。心脏砰砰跳，并不是因为觉得恐怖。

「这是当然的啊，我之前不是说过？因为百合是我……」

彰一瞬间噤了声。而后小声地说。

「……就像我的另一个妹妹……。」

听到这话的瞬间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无可救药的痛苦起来。

「……这种话，不要说了。」

是妹妹这种话，不要说了。我低声说完后，心想完蛋了。

但是，彰只是「唉？」的露出疑惑的表情。太好了，他没听见，我松了口气。

「没什么。」

我摇摇头。与此同时，隔壁房子的火也烧了过来，一点一点的开始冒出火苗。

「走吧，这边很危险。」

「嗯……。」

我想跟彰一样站起来，但右脚一阵剧痛。

尽管瞬间的疼痛缓解，可还是一下一下钝钝的痛。我瞟了一眼，从烧焦开了个洞的工作服缝隙间，看到又红又肿的皮肤。不过并非多严重的烧伤，我安下了心。

即使如此，想站起身时依旧非常痛。大概是注意到这一点，彰的手臂穿过我的腋下。

「看起来不太能走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「好，我背你。」

彰蹲到地上，拉着我的双臂环住他自己的脖子。变成他背着我的状态，我的身体紧贴着彰的背脊，害羞得不得了。

「没、没关系，我可以努力走的……。」

我慌慌张张地想要下来，彰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笑着说，「你害羞什么呀」。

「我、我才没害羞！」

「脸红啰。」

「笨蛋！」

我用力地打了彰的背，但他不在意的笑了。

「那，我们走吧。速度很快，你要抓好别掉下去啰。」

彰硬是背起我，站了起来。我没有父亲，所以这是第一次趴在男性的背上。

彰迅速的跑起来。比我想像得还颠簸，要是不抓好，怕是现在就要掉下来。我环着彰的脖子，紧紧抱着。

宽阔、厚实的背。要是好好靠在这背上，我觉得，一定没问题的。

我胸口的心跳，也一定传到了彰的背上。好害羞。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把全身都依托在了彰的后背。因为想要稍微靠近一点点，因为不想离开，为了救我而找到火海中的，这个人。

不知不觉间，已经听不见爆炸的声音了。注意到这一点，我终于稍微安心了些。

这时候的我，觉得「恐怖的时光终于结束了」。

但是，真正的恐怖，现在才要开始。

通往鹤屋食堂的路火势凶猛，看起来无法通过，我们便往附近最大的河川方向去。因为有水源的地方，火势应该就不会延烧到那里。

途中，我们经过火已经灭了的地方。我紧贴着彰的背，看看左右以及周围的样子时，突然感觉自己全身的血色唰一下退去。

「……什、么，这个……。」

我只能说这个。拼命往前跑的彰耳中，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。

我就这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，呆呆的看着摇晃的景象。

染成鲜红色的天空。烧得黑漆漆倒塌的多间房屋。整片飘散的，烧焦的味道。

还有──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烧死的尸体，多得数不清。胸前抱着孩子的、兄弟姊妹手牵着手的，又或者是单独一人的，许许多多一动不动的人。

我再度有想吐的感觉。紧紧闭上眼睛，让自己什么都不要看，什么都不要想。

可是，就算阻断了视觉，也没能阻断听觉与嗅觉。

燃烧着什么东西的声音，贴着我的耳膜。燃烧着什么东西的味道，刺激着鼻腔。

我最终在彰的背上，别过脸朝地面呕吐。彰当然感觉到了，可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我今天早上只吃了浮着剩菜的清粥，胃里已经空空如也，只吐得出发苦发酸的胃液。

彰默默地继续往河川的方向跑。

───途中，我再度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。有个因被火焰包围而痛苦翻滚的男人。

彰见到那个男人的瞬间便说。

「百合，等我一下。」

把我从背上放了下去。

彰跑过去脱下上衣，用衣服拍打那个男人周身的火焰，但是火完全没有熄灭，没多久，那个男人便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砰咚一下倒在地上，痛苦的往前伸手，手也似乎因力竭而落到地上。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。

站在旁边低头看他的彰，背对着我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。过了一会彰转了身，回到我这边来。

「……走吧。」

我抬头仔细看着用无力的声音小声这么说的彰。

一脸疲倦的缓缓勾起嘴角，露出一如往常温柔微笑的彰。他的眼睛里，露出无法形容的悲伤与无力感。

───为什么救不了他呢？他该有多痛啊……我知道彰正被这样的后悔念头所折磨。

这个人，怎会如此温柔？

因为温柔，所以才能把素昧平生之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感受，然后，自责自己救不了对方。

所以，才会想着不惜牺牲自己去拯救这个国家、这些人。

「……彰。」

我哑着声音小声说，把手放在伫立在眼前的彰手上。那被煤灰染黑，被火灼伤的手。

大大的手掌。彰用不久前才为了拯救消失的生命而拼命挣扎的这双手，为了让自己的生命消失，进行操纵特攻飞机的训练。

我悲痛万分，自顾自的流下眼泪。

「……百合？」

我一边听着四周痛苦的声音，一边把脸颊贴在彰的手心。眼中溢出的泪水流到彰的手上，让弄脏彰的煤灰变成了黑色的河川流淌。

「……百合真是个温柔的孩子。」

彰如是说。接着摸摸我满是煤灰的头发。

「……走吧。快要到河边啰。」

我再度抓紧了彰的背。

通往河川的路上挤满了人。也有许多受伤、烧伤的人。或许是跟家人走散了，也有在路边哭泣的孩子。每个人都只顾得上自己，看都不看别人。

但，彰不一样。他摇晃身体重新背上我后，便朝着抽噎哭泣的小男孩伸出手。

「在这里太危险了，跟我们一起走吧。去河边的话，说不定你爸妈会在那里喔。」

男孩哇哇大哭着握住彰的手。彰背着我，牵着男孩的手，迈开步伐。

许多人聚集在跨河的桥边。有喝河水解渴的人，有冷却烧伤部位的人，也有脸朝下倒在河川里动也不动的人。

但是，男孩的家人似乎不在这里。

我们在河边待到这一带火势熄灭，往附近当做避难所的小学去。听说鹤屋食堂那一带的火势猛烈，还是不要过去比较好。尽管很担心鹤阿姨，可我的脚没办法走过去，也不想再给彰带来更多负担。

小学操场上排放着许多脸上盖着布的焦尸。许多人一块布、一块布的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家人。即便男孩的家人或许也是其中之一让我觉得毛骨悚然，但彰没有停留，迳直走过。

走进木造的教室楼，不管是哪一间教室都挤满了人。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进得去的地方，我们终于得以坐下。

婴儿的啼哭声，交头接耳、小声说话的声音，喊着「好痛好痛」的声音响着。

脑子放空的坐了一会，另一头响起喊「义雄！」的声音。回头一看，一位穿着烧焦衣服的中年太太睁大眼睛，看向我们这边。一问之下，男孩似乎是住附近的人。

把因看见认识的人号哭得更大声的男孩交给中年太太，交谈了几句，彰回到这边来。

「百合，你的伤怎么样？」

「看来只是轻微的烧伤，我也好多了，没事的。」

「这样……虽然早点处理比较好，不过似乎到处都没有足够的药品。」

「没事啦，没有那么痛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虽然彰再度露出担心的表情，但他的脸上看得出显露疲态，我拉着彰的手让他落座。

「彰，稍微休息一下吧。」

「嗯……谢谢。」

彰浅浅一笑，手臂交叠、靠着墙壁，闭上眼睛。

我抱着膝盖，观察周围的情况。

用沾满鲜血的绷带包着手臂或脚的人。头部往下滴着血失去意识的人。全身被火烧伤的人。抱着弯成诡异角度的脚，怅然若失的人。

光是看就觉得可怕，我把脸埋进抱着的双膝中。

不晓得经过多久时间，我稍微睁开眼看看，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全暗了。

「……彰。」

我抬头无意识地轻声一喊，好像本来在打瞌睡的彰缓缓睁开眼睛。

「百合，稍微睡一下比较好。」

「嗯……抱歉，吵醒你了？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彰抱着我的肩膀，把我往他那边拉。我靠在彰胸前，闭上眼睛。

明明应该非常非常疲倦，我却全然没有睡意。

脑中浮现今天所见的空袭景象。熊熊燃烧的火焰，烧毁崩坏的房屋，死亡的小女孩，数不清的尸体。

我张开眼。闭着眼睛太可怕。阖上眼睛，就会看见脑中不想看见的东西。

但即使睁着眼睛，也没办法从恐怖的事物当中逃开。在黑暗当中模模糊糊浮现的，紧紧挤在一起的人们。四处都是啊或是呜呜一类痛苦的呻吟。

「好痛，好痛……。」

「爸爸、妈妈……。」

「好痛苦……。」

「好烫、好痛，给我水……。」

「水、水……。」

可是，这里没有外伤药，连给将死之人喝的一杯水都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
呻吟声彼此重合，蜷曲成团般的诡异，充斥整个空间。

我，不想再听下去了。

我睁开眼睛凝视着黑暗，两手捂住耳朵。

───是地狱。

这里是地狱，我想。这不是地狱还能是什么？

完全无罪的人被无差别的伤害、折磨、死去。是这样的，地狱。

已经流不出眼泪了。我眼睛眨也不眨的、动都不动的继续凝视着黑暗。

「……百合？」

彰喊我的名字。

但是我什么都回答不出来。虽然知道他在喊我，可我发不出声音，完全动不了。

「百合，你没事吧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。」

「喂，百合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。」

「百合！」

彰用力的喊，轻拍我的脸颊。我回过神看向彰，他一脸焦急的看着我。

「振作点，百合。」

「……彰。」

彰紧紧握住我的双手。

这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，我的手大幅颤抖到不可置信的地步。肩膀和脚，也抖到发出喀搭喀搭的声音。

「会冷吗，百合。」

彰说着便脱下上衣，盖在我身上。被彰的温度和味道轻轻包围，我的颤抖不可思议地一点点平静下来。

「……不是，不是冷……。」

我小声回答。

「……我受够了。受够这些事情了。为什么非得遇到这种事情呢？大家……每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……我受够了、受够了……我，已经，受够这个世界了。好想回家……。」

我颤抖着说，彰紧紧地抱住我。

「再忍耐一下，百合。」

他用低沉且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。

「我们一定会让战争结束。在稍微对日本有利的状况下结束战争。这么一来，和平的时代必定会到来，让百合害怕的东西统统都会消失。为此，我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。」

───不是的，我并不希望彰说这些，不希望他做这些。

即使如此，彰的声音太温柔，我的喉咙绞紧般疼痛，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「我，会陪着你的……。」

彰把我抱得更紧，在我耳边小声地说。

「我在……。」

被彰的温暖包围，我的泪腺一点一点放松，温热的泪水滑落脸颊。

彰为了让我安心而轻抚我的背脊。无数次、无数次。因为很舒服，我缓缓闭上眼睛。

贴着彰的胸口，脑中恐怖的景象逐渐消失。

被彰的怀抱所包围，我的耳中也听不见痛苦的呻吟声。

「百合，百合，睡吧……。」

被彰温柔的声音与温暖的体温包围着，我终于进入梦乡。

无论是什么样的夜晚，朝阳必定会升起。

纵使是宛如地狱般残酷，如恶梦般悲惨的夜晚。

烈火燃烧的一夜过去，明亮美丽到不可思议的黎明终于到来。

窗外照进的阳光让我张开眼睛，彰微笑着对我说「早安」。

「早安……彰。」

「起得来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起身看看四周，因受伤所苦的人虽然很多，但消防团或军方的救援物资，或是没有受害之人的援助也开始进驻，气氛比起昨夜要缓和。

「昨天半夜火也熄灭了的样子，现在应该可以回鹤屋食堂，怎么样？」

「嗯，我要回去，我担心鹤阿姨。」

一走出小学，彰跟我呆住，停下脚步。

「……这，是什么？」

彰哑着嗓子低语。

「……好严重……。」

我说，不由得紧紧抓住彰的袖子。

城镇上的景色大变。我所知道的城镇，已经不在了。

可谓是夷为平地吧。目光所及，全是烧得焦黑的瓦砾山，四面八方都是连续不断的燃烧痕迹。连应该看不见的远方景色都看得见了。遥远另一端街道上的建筑物，在晨雾下朦胧不清。

我们沉默着，缓缓迈开步伐。

烧毁的屋舍。还留着几具烧焦的尸体，居民把那些尸体放到烧焦的铁皮屋顶上，用铁丝串着拖动运走。到处都还有冒着烟的地方，这一带充斥着烧焦的味道。

地狱还没结束，我想。

鹤阿姨没事吧？千代有没有受伤？基地的队员们是否平安无事？不安感膨胀，我无力低头。

而后彰低语「百合」，轻轻牵住我的手，我的手就这样被彰的掌心紧紧包裹。光是这样，我颤抖的心就恢复冷静。

彰的手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。

碰到这双手，我的心就像是被保护在温柔的茧中一样安稳，冷静下来。

之前两人一起出门的时候是，昨天也是。

还有今天也是如此。

单是被彰触碰，我混乱不安的心就会一下子平静下来，像点了盏小小烛火般温暖。

要是彰陪在我身边，胆小又爱哭的我，心一定会变得更坚强。

所以，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唷，彰。

……这样的话，应该是不能说的。

我们手牵着手，走在通往鹤屋食堂的路上。

不幸中的大幸是，鹤屋食堂那一带并没有被火灾波及，鹤阿姨的家也平安无事。

「百合！幸好你没事……！」

「鹤阿姨也是……。」

从店里飞奔而出的鹤阿姨，紧紧抱住我。

之后，她看着我应该已经变得黑漆漆的脸，惊讶地说「被卷进火灾里了吗？」。

「嗯，在途中有点……不过，彰有来救我，所以没事。」

听我这么说，鹤阿姨数度对彰鞠躬道谢。

「真是谢谢你，佐久间先生。」

「不，这个……因为百合对我来说就像妹妹一样。」

又是『妹妹』。我有点闷，鹤阿姨把手放在我肩上。

「很可怕吧，对不起……。」

「咦，为什么鹤阿姨要道歉？」

「因为是我要你出去办事呀……。」

我慌忙摇头说「才没有这种事！」。

然后忽然惊觉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装了米的包袱不见了。

骗人。在哪？什么时候？

彰来救我的时候，我还确确实实的拿着。被彰背着的时候应该解开过一次，好好的绑在身体上。但是，那之后呢？

在火海中移动的时候，我的目光被周围恐怖的景象吸引，完全忘记了包袱的事情。就算试着去回想在小学时候发生了什么，但在地狱般凄惨情况下的我混乱不已，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手里有没有拿着包袱。

「……抱歉，鹤阿姨，米……。」

我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向鹤阿姨道歉，自责得不得了。明明是用鹤阿姨十分爱惜的和服交换来的珍贵白米。

不过，鹤阿姨只是温柔微笑着摇摇头。

「你说什么呀。那种紧要关头，米怎么样都无所谓。跟救百合一命相比，无所谓……。」

看见鹤阿姨颤着声音说话，泪水滑落的样子，我也不由得哭了出来。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鹤阿姨……。」

「要是百合有个万一，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亲啊……。」

我脑中浮现出应该在七十年后世界的母亲的脸。

虽然老是吵架，虽然说我不是她的女儿，可我突然不见，她应该还是会担心。

我大概回不了那个时代了吧？最近我满脑子都是这个时代的事，努力活下去，想着要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
可是，一想到妈妈，就忽然想念得不得了。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？

独力生下我、养育我的妈妈。

为了我哭泣的鹤阿姨。

拼命救我的彰。

我的脑子一片混乱。

想要回到未来，还是要留在这里，连我自己也不清楚。

第一卷 星空的彼岸

因空袭而被烧毁的城镇，悄悄地恢复了平静。

距离那天已过了将近一周，但没有足够的物资，处在复兴的梦想仍然是梦想的状态。总之光是要过着没人饿死的生活就竭尽全力。

我也时不时会梦见空袭，一边被鲜红火焰中死去人们的景象所魇，一边勉勉强强过日子。

「……那个啊，刚好家人都不在，所以保住了一命。不过和服、家具、银行存簿、祖先牌位，什么都烧光了……。」

因为火灾失去房屋的常客大叔到了店里，带着走投无路的表情和鹤阿姨聊天。鹤阿姨满脸愁容的说「这该怎么办呀……」。

「算啦，难过也没有用。总之，补发存摺不知道要花几个月，也没办法立刻重建家园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，所以要疏散到太太的娘家去了。」

「啊呀，这样啊。会很寂寞的……。」

「是啊，也在这个城镇住了几十年。虽然舍不得，但也没办法……。」

大叔无力的笑着说。

明明受到这么无理的遭遇，可一切都用一句『没办法』作结。明明是被迫接受，为什么不愤怒呢？

这个时代的人，凡事总用一句『没办法』默默接受。即便是失去家园、重要的东西被烧光、家人的生命被夺走。

尽管有许多人在死去的家人面前流泪哀叹，不过因这种乱七八糟的行为而愤怒的人却是一个都没见过。

真的，为什么会这么想？『没办法』算什么？明明重要之人的生命被夺走了啊。

我怎么都无法理解。

还有自愿加入特攻队的，彰他们的心情。

自己的生命非得『为了国家』而牺牲，不但用一句『没办法』就算了，甚至觉得这是值得夸耀的事。他们的心情，我实在不懂。

就在我呆呆的想着这些事时，来打最后一次招呼的常客大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
「百合也要保重。」

「是。那个……路上小心。」

「嗯，谢啦。」

我跟鹤阿姨并肩在店外，目送大叔挥着手离去的背影。

「……人渐渐少了呢。」

我看着变得一片萧条的城镇低语。鹤阿姨难过的苦笑点头「对啊」。

「唉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」

因为空袭失去家园的人几乎都没有重建的资金，所以移居到乡下的亲戚家。没有军事基地或武器工厂，居民也少的乡村不容易成为空袭目标，逃到这类地方称之为『疏散』。

我虽然想过既然如此大家都疏散就好了，但离开住习惯的地方，与这么多朋友分离，搬到不知道有没有工作可做的乡下，一定会让人十分犹豫。所以大家一边与对空袭的不安感战斗，一边继续住在这里。

然后，最终遭到空袭，运气不好失去家园的人，一边说着「哪一天一定会回来」，一边不得不暂时移居到其他的地方。

大叔回去后我擦擦桌子，此时店门前有些骚动。今天是基地的训练休息日，想着应该是彰他们来了，我飞奔而出。

「彰！欢迎光临！」

我笑着迎接，彰和石丸先生同时摸摸我的头。

「午安啊，百合。」

「百合你只跟彰打招呼，太贼啦！」

石丸先生像孩子似的嘟起嘴巴，我不由得噗哧笑出声。

「抱歉啊石丸先生，欢迎光临。其他的大家也欢迎。」

「什么嘛，我们是附带的喔？」

「啊哈哈，不是啦。」

我们笑着走进店里。彰他们五个人在平时的位子上落座。

我一边帮鹤阿姨分菜到盘子里，一边瞟了瞟他们的样子，立刻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。

彰他们还是一如往常的谈笑，但和平常有某些不一样。他们之间的气氛，明显的不同。

我的心脏激烈地砰砰跳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石丸先生开着玩笑，板仓先生因被揶揄而一脸生气，加藤先生解决纷争，彰看着他们露出开朗的笑容，寺冈先生沉稳的守护着他们。

一如往常的景象。不过，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对劲。

在对话忽然中断的时候，保持着微笑一直看着水杯的寺冈先生。

低头不动的板仓先生。

望向天花板的加藤先生。

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，默默环视店内的彰。

看见这样的他们，石丸先生又说了些玩笑话，大家一起回头笑开。

眼前的景象，让我的不安感迅速膨胀。

一定出了什么事。可是，到底是什么？难道……我不愿去想。

我拼命装着一脸平静的样子，一如往常的上菜。但……我的预感，中了。

吃完饭后，彰他们缓缓起身，在鹤阿姨和我面前直挺挺站好。

「───出击命令下来了，三天后的十三点。」

听见彰平静说出的话的瞬间，我受到强烈的打击。就像是被钝器敲打头部一样的冲击。

鹤阿姨站在全身僵硬的我身边，小小声的低语。

「恭喜你。」

并且深深鞠躬。

彰他们举手敬礼，说「谢谢。」

……这在说什么？出击命令？三天后的十三点……要赴死吧？为什么会说「恭喜」、「谢谢」呢？

低着头的我，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正在发抖，立刻用左手按住。可是，左手也同样在发抖，什么意义都没有。

好想吐。我颤抖着用手掩嘴，一言不发地往店外飞奔而出。

「百合！」

我听见彰的声音就在身后，可我当做没听到，加速奔跑。

但是，很快就被追上了。

「百合，百合……！」

彰抓住我的手腕，用力拉回来。我挥开他的手，低头用双手遮住脸。

「……不、不要看。」

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。

「抱歉，让我一个人待一会，整理一下想法……。」

若是和彰在一起，非说出来不可的话，还有说了也没用的话，似乎会不小心全说出来。

我不看彰的脸，反覆说着「让我一个人待一会」。彰什么话都没说，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，你别跑太远。」

彰的手摸摸我的头。

我点点头，仍然不让彰看到我的脸，缓缓地走了出去。

我在附近的空地一角蹲下，抱膝而坐。

三天后的十三点。

三天后的十三点，出击。三天后的现在，彰他们就已经……。

脑中各种感情疯狂回旋，完全没办法想出个道理。

确切的知道自己几天后就要死了这种事，是异常的。我要用什么表情面对身处在这种异常状态中的人？

「恭喜」什么的，我说不出口。

这个时代的人，若收到来自军队的召集令，大家都会给予祝福。为什么啊？我无法理解。明明有可能会死在战场上，为什么要说「恭喜」呢？

连对决定要进行特攻的人也说「恭喜」？

……不行。就算是说谎也绝对说不出口。『为了国家去死，恭喜你』这种话，我说不出口。我打从心底想跟彰说的话是……。

我盯着地面、仰望天空、远眺烧焦的城镇，在那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脚下地面上的蚂蚁排成一列往前走。在战争中的国家、被空袭烧光的城镇里，小小生物的行为依旧与和平的现代别无二致。

我呆呆的想着这些，忽然惊觉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这附近已经开始被带着青色的幽暗天色所覆盖。

差不多该回去了，鹤阿姨应该很担心。

就在我这么想着而站起身的时候，另一端传来慌忙奔跑的脚步声。我立刻听出那是彰的脚步声。

反射性的抬起头，彰急匆匆的左看右看，跑了过来。

「彰。」

我想也不想开口喊他，彰霍地一下转向我。

「百合，你在这里啊！有没有看见板仓！？」」

没看过这么焦急的彰。好稀奇，我一边想，一边摇头说「没看见」。

「这样呀……。」

彰低语，再度看着周围。

「板仓先生怎么了？」

我好奇一问，彰一瞬间困扰似的抓抓头发，然后压低声音回答。

「……板仓他，不见了。到处都找不到他，也没有留下只字片语……。」

「唉……骗人，为什么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彰紧皱着眉，微微摇头。

「我也来找。」

听到我坚定的语气，彰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
「唉？时间已经很晚了，很危险的！」

「但是……得早点找到他不是吗？」

「这个，算了……是想在长官知道前把他找出来……。」

「那，我们得快点。我去那边找找，彰你找这边。」

我连彰的回答都没听，就跑了出去。

「───板仓先生！」

大概是在找他找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。

我在市郊路上看到他步履蹒跚的背影，便从后面喊他。

板仓先生缓缓回头，注意到我之后，忽然像回过神来似的拔腿就跑。不过我很快就追上他了。板仓先生的脚步不太稳。

「板仓先生……你没事吧？」

板仓先生的脸色非常不好，我担心地问。

「……百、合。」

板仓先生的面部表情扭曲。

「……放过我吧！」

板仓先生突然大喊，在路中央下跪道歉。

「求你了，拜托，请放过我！我……不想去……。」

「唉……？」

对着呆住的我，板仓先生发青的脸上浮了一层油汗，拼命的拜托。

「……我不想死……。」

不想死。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我有种至今笼罩在心上的阴霾，一口气放晴的感觉。

是的，是这样的。果然，是这样的。

不想死。这是理所当然的。无论是谁，都不想死啊。

拼命在空袭中逃过一劫的居民们也好，特攻队的队员们也好，都是一样的。因为，是人啊。应该不会有不顾本人意愿被夺走性命也无所谓的人。

我以膝触地，在板仓先生面前蹲下。板仓先生抓地的拳头，喀啦喀啦地微微颤抖。

「……无所谓，我并不是为了追捕你而来的。我并没有立场说放过你或是不放过你，只是因为板仓先生突然不见了，担心你才出来找的。」

听我这么低语，板仓先生呆呆地抬起头。

放空的眼睛，一点一点开始有了焦点。从板仓先生额角流下的汗水，啪搭一下落在地面上。

「……你、你要放过我吗？」

就像是撞见幽灵一样，板仓先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说。

我说的话，应该不是这么惊人的事。只不过是我认为收到『三天后去死』这种不合理命令的人，希望『不想死』，是理所当然的而已。

即使如此，板仓先生却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话。

悲哀至极。

明明任何人都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权利。

明明任何人都有希望自己活着的权利。

可在这个时代，这么理所当然的权利却不被认可。

我站起来，拉起板仓先生的手。就在板仓先生摇摇晃晃坐起来的时候。

「───板仓！」

彰从另外一头跑过来。注意到这一点的瞬间，板仓先生的脸唰一下发白，透露出『被发现了』的绝望感。

站在弯腰驼背的板仓先生眼前的，是挺直背脊的彰。

我不由得偷瞄彰的脸色。彰的表情和眼神都非常平静，什么感情都捕捉不到。

尽管我觉得应该不至于。

但彰会不会就这样硬是把板仓先生强制带回去的不安感席卷而来。虽然我觉得他并不是这么无情的人，可是，军队一定不会允许有人逃走吧？一定会教导他们，若伙伴逃亡，带他们回来是军人的职责。

比别人更有责任感与使命感的彰，说不定会觉得把板仓先生带回去是自己的义务。

「彰……那个。」

我不由得开口出声。彰朝我瞥了一眼，静静的摇摇头。

是要我什么都不要说的意思？闭上嘴？我悔恨地咬住嘴唇。

而后彰微微收窄眼睛，好像露出浅浅的笑容。在我觉得「唉？」的时候，彰已经再度转回板仓先生的方向。

「板仓。」

「……佐、佐久间先生……。」

用干哑声音低语的板仓先生，突然扑抱住彰。彰唰一下伸出双手，撑住板仓摇摇晃晃的身体。

「佐久间先生，佐久间先生！拜托……请你放过我！」

板仓先生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大喊。

「我、我……还不想死！我还有没做完的事！」

当听到板仓先生喊叫的瞬间，我忽然想起。

板仓先生，十七岁。放到现代来说，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，跟我只差了三岁。

只有十七岁，高二生，接到这种『为了国家为了国民而死』的绝对命令，应该不会『好，我知道了』的接受。有未完成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。

因为，他才活了十七年啊。人生一半的一半都还没活到。

───特攻什么的，果然没有道理。怎么想都觉得奇怪。

在我受不了怒意上涌的时候，板仓先生继续说。

「佐久间先生，我……想回故乡。我有留在故乡的未婚妻。」

彰有点惊讶。板仓先生扑在彰的胸前，低着头开始说。

「……她是我的儿时玩伴，家人都死在空袭当中……她虽然捡回了一命，脚却受了严重的伤，医生说她一辈子都不能正常走路了。这样的身体也没办法结婚……但是，对我而言都无所谓，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体，只要能跟她结婚就好，于是便向她求了婚。她喜极而泣……但就在这个时候，红纸来了。」

板仓先生愁眉苦脸，然后深呼吸一口气，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跟她说，请相信我一定会活着回来，等我。被单独留下来的她满脸的不安，不过还是说她相信我。出征那天，她拄着拐杖，用她不良于行的脚拼命走，到车站来送我。看到她无依无靠的模样，我对自己发誓，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活下来。」

彰果然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用平静的眼神一直看着板仓先生的眼睛。

「……我后悔报名参加特攻了。」

板仓先生清楚的说。

后悔这个字眼，重重地压在我心上。

「我绝对不想去什么特攻，我不想死。但是周围的伙伴们都举起手了……只有我没举手，长官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。要是没报名会遭到什么待遇呢？我一想就害怕……就举起了手。」

板仓先生痛苦的低吼。

「……我痛恨自己的软弱。为什么那个时候，我选择了随波逐流，没有拒绝呢？后悔到想吐。也曾想过都那样了没办法放弃吧，但……但是我……。」

板仓先生澄澈的眼睛，带着惊人的力量抬头看着彰。

「我不能死，为了她。她只有我了，如果我没办法活着回去，她拖着因为战争而不良于行的身体，在这么苦的乱世，绝对没有办法独自一人活下去。所以我非得……我非得回去不可。」

板仓先生毅然决然的表情，打动了我。

为了某个人活下去的坚定决心。

板仓先生不是『不想死』，而是『想活着』。

为了所爱的人，非得活下去不可。

板仓先生决定，不管自己会受到什么指责、被辱骂、被轻视，也要为了所爱的人活下去。

我觉得这没有错，是非常珍贵的。

我抬头看彰的脸。原本面无表情的彰，脸色缓缓地放松下来。

然后，平静的低语。

「……走吧，板仓。」

板仓先生一脸呆楞楞地听彰说的话。

「咦……佐久间先生……？」

「走吧。你活下去吧。」

彰用不容置喙的坚定语气开口，于板仓先生的背后推了一把。

在板仓先生还一脸不可置信的回头看时，彰缓缓露出微笑。

「我会打下两人份的战果，连你的份一起。所以你……去守护你该守护的人吧。你就活着守护他们吧。」

一瞬间，板仓先生流下了眼泪，他转向彰，深深鞠躬。

「谢谢，谢谢……！」

说了好几次。

彰依然带着微笑，说「好了，快点走」。

我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反覆思考彰说的『活着守护』。

你，活着守护他们。

『你』，活着守护。

因为『我』……以死守护。

───总觉得彰的话里隐含着这样的意思。

让我难过、心疼到无法忍受。

若是死了，就谁也保护不了喔。以死守护，是错误的喔。

呐，彰，快发现吧……不可以死，不要死啊。

这个时候，从另外一边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。一看，石丸先生领在前头，后面寺冈先生和加藤先生一起跑过来。彰的同袍集合了起来。

「板仓，你……。」

加藤先生一脸嫌恶的低吼。

「你……要逃走吗？」

加藤先生的低沉声音，让板仓先生一瞬间闭起了眼，但他立刻抬起头，直直地回望加藤先生。

「对，我要逃。」

干脆俐落的回答。

加藤先生勃然大怒，大喊「你！」，抓住板仓先生的前襟。

「你不觉得可耻吗！」

板仓先生的脸痛苦的扭曲。加藤先生步步进逼。

「为了国家，为了天皇陛下，我们可是被赋予了崇高的职务啊！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光荣的事！？」阵前逃亡，不是帝国军人、也不是日本男儿会做的事！」

这话讲得非常直接。加藤先生是真心这么想的吗？

如今已经听过板仓先生藏在心中『想活下去』的想法，我开始怀疑，加藤先生说为国捐躯是『崇高』、『光荣』的事，真的是真心实意的吗？

被加藤先生锐利视线盯着的板仓先生顿了半晌，而后倏地露出苦笑。

「……国家？帝国军人？到底是什么啊，那些。」

即便是压得低低的呢喃，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
「崇高的职务？光荣？为了国家而死，吗？」

板仓先生自嘲似地继续说。

「是谁发动战争的？为什么要发动这种战争呢？我想回故乡……然后，想和我所爱的人，一起活到生命的尽头。我很懊悔啊，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？」

板仓先生的声音里渗进怒意。

「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地方白白死去……我们到底在做什么？为什么不能活着呢！」

板仓先生悲痛的呼喊，回荡在黄昏时分的幽暗中。

寺冈先生和石丸先生紧皱着眉低下头，彰则是一脸漠然的看着板仓先生。

加藤先生对板仓先生怒目而视。

「……所爱的人？女人吗？」

板仓先生沉默回望。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之后，加藤先生的怒气勃发。

「你这家伙，是被女人迷惑，打算阵前逃亡吗？真是丢脸至极……苟且偷生！这还是日本男儿吗！？」你的大和魂忘在哪里了！？」」

加藤先生气极大骂，像是要揍板仓先生那样用力揪着他。寺冈先生立刻阻止了加藤先生的动作。

「够了，加藤。」

明明低沉而小声，却惊人清亮的嗓音。加藤先生霍一下转回头。

寺冈先生没有再说什么，静静的摇头。加藤先生缓缓松开板仓先生。

充斥着尴尬的沉默。

「……苟且偷生，是什么？」

我几乎是无意识的低语。

「苟且偷生，是什么？活着可耻的意思？」

大家的目光一同朝我投射过来。我一度咬唇，而后再次开口。

「不该是这样的……这太奇怪了，想要活下去，并不是丢脸的事！」

一度说出口的话，已经没办法用自己的力量阻止了。

「不要说苟且偷生这种话！任何人都没有否定想活下去的人的权利！任何人都没有阻止别人活下去的权利！」

加藤先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。然后，虽然想开口说什么，但被我打断。我还有非说不可的话。

「板仓先生想活下去。难道不可以为了所爱的人活下去吗？」

我的眼泪滴滴滚落。

「谁都没有阻止板仓先生的权利。拜托了，什么都不要说，让板仓先生走吧……。」

眼前一片发皱扭曲，已经谁的脸都看不清了。

「百合……。」

听见板仓先生的声音。我朝着声音的来处，拼命地说。

「板仓先生，请早点回去吧，我想你的未婚妻，一定是一直很害怕不安的。因为，她不是失去了家人吗？是独自一人，在害怕空袭的情况下生活吧？这真是太悲哀了……很寂寞的。板仓先生，你得陪在她身边。」

想到板仓先生未婚妻的心情，我便坐立不安起来。在这么可怕的世间，独自一人生活，换成我绝对没办法承受。

我真的也想对其他的人这么说。

寺冈先生，你有美丽的太太与可爱的孩子对不对？回去吧，亲手抱抱你的女儿吧。

加藤先生，你的学生一定在等待着你这位虽然热血又热心过头，却会为学生着想的温柔老师回家，比起舍命守护孩子，请教他们生命的重要性。

石丸先生，你的家人一定想再见到你开朗愉快的笑容。

还有，彰……请让你视若珍宝的妹妹再见你一面。所谓另一个妹妹，对你……。

我心里有许许多多说不出口的话，满溢的想法化成泪水落下。

这时，我的身体忽然被暖暖的东西包围。

「……百合，不要哭了。」

彰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。被彰舒服的暖意包围，我呜咽出声。

彰几次摸摸我的头，就这样抱着我，低声喊「板仓」。

「赶快，走吧。回等待着你的人那里，回不能没有你的人所在的地方。我不会阻止你。」

这次加藤先生也什么都没说，寺冈先生和石丸先生也看着板仓先生，轻轻点头。

板仓先生热泪盈眶，脸皱成一团。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请原谅我。」

寺冈先生砰砰地拍了拍几次低头道歉的板仓先生肩膀，彰露出微笑，用轻柔的声音低语。

「走吧，板仓，走吧……连我们的份一起活下去。」

板仓先生跑远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与止不住的泪水。彰他们只是顶着背后的夕阳，沉默地目送板仓先生的背影。

青色的影子，在地面拉得长长的。

等到板仓先生的身影消失后，寺冈先生他们返回基地。

只有彰留下来，说要送我回鹤屋食堂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整个城镇已经整个暗下来了。我和彰并肩而行，开口。

「……呐，彰。」

「嗯？」

我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彰。

「……我想要，去那座山丘。」

「那座山丘，是指开了百合花的那座？」

「嗯……我有些话想说。」

彰点点头，说「因为天色很暗，脚下危险」，牵住我的手往前走。

好温暖的手。我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跳得好快。

「百合？怎么了？」

彰转头。在幽暗天色中浮现的，彰的脸，温柔的眼神看着我。

心跳加速。我想起刚刚彰抱着我的暖意，还有空袭那天，我因太害怕而睡不着时，他抱着我，轻抚我的背脊直到我睡着。

虽然心里想着这些，嘴上还是回答「没什么」，迈开脚步。

随着接近山丘顶端，百合花的甜蜜香气弥漫。从山丘上往下看镇上，我小声地说「哇……好暗」。

城镇湮没在黑暗中，完全看不出哪里有人家。

「因为有灯火管制，不管哪里的屋子都不能点灯。」

彰站在我身边，一边往下看一边回答我。

才刚碰到空袭被烧过一轮又一丝光亮都没有的城镇恢复平静，就像是废墟一样。我边觉得这实在太悲伤了，边看着城镇好一会。

这时候，眼前忽然一片黑。

「咦……等、等一下。」

发现是彰从我身后伸手盖住我的眼睛，我满是疑惑的扭过身。

而后彰就这样双手遮着我的眼睛，缓缓抬起我的头，脸朝上方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，彰……。」

就在我一边觉得自己心里砰砰跳得好快，一边带着点怒意出声时，彰噗哧一笑。

「百合，你看。」

彰带着笑的声音说，一下松开了手。

这个瞬间。

「……呜哇……！」

我不由得惊呼。

「这什么，好厉害……。」

头上是一路延伸的满天星空。

深蓝色天空中，尽是密密麻麻没有空隙的，星星、星星、星星。

从碎石大小朝四面八方放出闪烁光亮的星星，到细如砂粒的小星星，无数的星星闪耀着。

和我所知道的夜空、星星的亮度与数量，都压倒性的不同。

「好厉害，竟然能看见这么多的星星……。」

我呆呆地抬头看着天空低语后，彰回答。

「因为灯火管制所以城镇上没有亮光，而且这座山丘上的视野很好。我一直想带你来看看。

就在听见这么温柔的声音，看见这么柔和微笑的瞬间。

───啊啊，喜欢，我想。突然这么想。

我喜欢彰。喜欢他。

这是我至今不愿去多想的事情，不过，已经没办法装糊涂了。

我总是想着很多关于彰的事情，脑中总是彰的事情，忘不了他温柔拥抱着我时手臂的触感与温暖。

我喜欢彰。喜欢得不得了。

但是，我一直想着不能喜欢上他。

因为彰是特攻队员，过不了多久，就必定会死去。我在心里某处一直这么告诉自己，所以不能喜欢上他，喜欢上他也不会有所回报。

可是───不行了。我的心已经被彰夺走了。

不能喜欢上他、即使喜欢也没有用的这些盘算，并不适用于自顾自膨胀起来的想望。

我在草地上躺下，彰也同样仰躺下来。

一边仰望星空，我一边低声开口「呐，彰」。彰「嗯？」的回应我。

我好喜欢这个声音。柔软又有包覆感的沉稳声音。听到这个声音，无论是什么事，不管到什么时候，都想说下去。

「呐，彰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……不要走。」

我明明不打算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的，从喉间挤出来的声音，可怜兮兮的沙哑发抖。

彰双眼圆睁，坐了起来，「唉？」的反问我。

我再一次。

「不要走。」

如是说。

「哪里都别去，一直留在这里。特攻什么的，住手吧……。」

彰睁大的眼睛，像星星一样明亮。我坐起身，轻轻抱住彰。

「呐，彰，不要走，不要死……我讨厌彰消失。」

说这些话会造成彰的困扰。我虽然知道，却停不下来。

我拼命抓住彰，恳切地说。

「彰，彰……呐，我对彰而言就像是妹妹对不对？既然如此，你还要丢下我吗？呐，为什么？不要啊……不要走……。」

我含泪抬头望向彰，彰一脸痛苦，表情扭曲。

我第一次见到他这种表情。总是一脸稳重的彰，因苦恼而扭曲的脸。

是我的错吗？是我让彰这么痛苦吗？

在我不由得噤声的时候，彰的手臂环住我的背。被他轻轻的包覆着，我无可救药的心痛起来。

就连像现在这样能被彰拥抱，也只剩三天。不，已经，只剩下两天了。

我眼前的这个人，三天后的现在，就不在世上了。必定会死去。我无法相信，不能接受。

我说不出口，『为了国家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』什么的。重要的人为国死去是没办法的事这种话，我说不出口，绝对。

我不知道该找谁发泄，没有目标的愤怒，支配了我的心。

我紧紧抱住彰，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在他背后抓出痕迹。

「呐，彰，逃走吧。和我一起，逃走吧……！」

彰缓缓眨眼，直直看着我。就像在杳无人烟的森林深处中之湖泊般，平静的双眼。

「……百合。」

彰摇摇头。

「───这个，做不到。我，做不到……。」

瞬间变得绝望的心情。

彰的眼神坦诚，相当坚定，因为他的想法绝对不会改变。

我的泪水滴滴滑落。自从来到这个时代，我到底哭了几次呢？因为伤心欲绝的现实无数次流泪，但却什么都没能改变。

彰一边摸摸我的头一边平静地说。

「我，是为了守护家人、朋友……重要的人而出征的。我必须出征。这样下去，日本会大败。」

我听着这些话，异常空虚而悲伤。

「……为什么是彰？」

我的低语声被彰的衬衫吸进去。但话里的意思应该没有送到彰胸中吧，我想。

即使如此，我也一定要说。

「为什么彰一定得去？为什么彰一定要死？这太奇怪了啊……。」

彰沉默的听。

用一定的节奏摸着我头的手，舒服得让人感伤。

「……再怎么重要的人，为了守护他们……若彰为此而死，就没有意义了。」

「……的确，没有非得是我不可的理由。」

彰的声音，与星光一起落下。

「不过，我……我自己出征，比起送其他的人出征要开心百倍、千倍。」

───为什么，这么的讲不通呢？

明明说的应该是同一种语言，但为什么彰和我，却没办法传达彼此的想法、互相理解认同呢？

我完全无法理解彰的想法。为什么你这么深信不疑的、赴死出征呢？

相同的，彰也完全没办法理解我的心情吧。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彰，希望他一直活下去的心情。

我是任性且自我中心的人，所以觉得『其他谁死掉都无所谓，我只希望彰不要死』。但彰则是认为『与其看到他人死去，自己赴死比较好』。

无论如何都无法互相理解。

「反正都会输的……日本。」

我带着绝望的心情，微弱的低语。

「彰你们进行突击，不管击沉多少敌舰，那些对美国来说都算不上是多大的伤害。反正日本都要完蛋了，所以，快住手……。」

彰静静地听着我无力的话语，然后。

「……或许吧。」

小声的说出一句。

我一脸惊讶的抬起头。莫非我想说的话传达给彰了？

「的确日本可能会战败。」

彰一边用直率的眼神抬头望着星空一边说。

「但是……即使可能会输，我都必须出征。如果什么都不做，日本一定会战败。但是，若我们上战场能多击落一架飞机、一艘军舰，说不定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胜利也未可知……所以，要缠斗到最后。」

彰神清气爽的说。

「就算是没有任何胜算，到最后的最后也都不能放弃。因为放弃的瞬间，日本就必定结束了。因此我们赌上万分之一的机会上战场，特攻是日本留下的最后堡垒了。」

果然还是不行，我失望的想。再怎么费尽唇舌，彰还是不了解。

彰说的话，似乎相当正确。

『放弃的话，就在这里结束了』。

就像是漫画中的名言。

但是，这里不是漫画的世界，是现实。而且是战时，攸关许多人的性命，并不是能简单的说『放弃』啊、『结束』啊这样的话。

───放弃也无妨喔，彰。

不舍弃自己的性命也没关系喔。

没有人能责备放弃特攻的人。若有人责备，是那个人的错。就算彰放弃特攻行动，日本也不会终结，即使输掉战争，日本也不会终结。

呐，彰。

真的要去吗？真的要赴死吗？

不要，不要啊……彰。

但是，我的心情没有办法好好的化成言语，我只能反覆的说「不要去」。

彰只是静静地抱着我，没有说「我不去」。

「……抱歉，百合，你想听的话，我没办法说给你听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「当做代替，可不可以让我送你一个礼物？」

「唉？」

我抬头看，彰微笑着说。

「眼睛闭起来。」

我听彰的话，缓缓闭上眼。

我感觉到彰的手轻轻地把我的浏海往上拨，我的额头暴露在夏天的夜风中，凉飕飕的，觉得有些不安心。

就在我想喊彰的时候，有个柔软的东西触碰我的额头。

我吓了一跳，反射性的睁开眼。

彰的脸近到能碰到睫毛。我发现额头被亲了一下。

我垂下眼帘，彰用他宛如春天穿过枝桠落下的阳光般温暖的声音，低语着「百合」。

这样温柔的人。

这样残酷的人。

明明要丢下我离开，却笑得这么温柔。

太残忍了，彰……。

于美得过头的星空下，在百合花浓厚的甜美香气包围中，我一直、一直哭个不停。

第一卷 于空中散落之花

第二天早上，千代到店里来了。

「石丸先生他们要出击了啊。」

虽然千代笑着这么说，但我注意到她眼底复杂的神色。

「嗯……后天的十三点半。」

我小小声的回答后，千代点点头。

我们并肩坐在店前，平静的说话。千代告诉我她和石丸先生相遇的种种。

「我读的女校，因为勤劳奉仕

（注）的关系去照顾特攻队。到基地的军营里帮队员洗衣，补袜子这类该缝补的衣物，帮忙准备食物等等。」

「好辛苦喔。」

「嗯，但是，很有趣唷。吃完饭之后，大家会围成一圈天南地北的聊天。」

「这样呀。」

「不过一开始跟队员讲话时都会觉得非常害羞，我们都很紧张。然后，石丸先生应该是想要缓解我们的紧张吧？就跳故乡的盆舞给我们看。不但严重走音，动作也十分搞笑，大家都不由得笑了。」

光是想像那时候的模样，我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。

「因此我们害羞的心情也飞到九霄云外，很快就跟队员们打成一片聊起天来。那时觉得很感动，啊啊，这么照顾我们的心情，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人。」

原来是因为这样喜欢上石丸先生的呀，我懂了。

石丸先生个性真的十分开朗，脸上总是带着笑容。在鹤屋食堂吃饭的时候，也经常观察周围的气氛，总会开些玩笑让大家笑。

但是，这样的石丸先生，后天也……想到就想哭。

我低头忍住泪水，千代瞟了瞟我。

「一起去送他出击吧。」

她说。

「特攻队的成员，因为上级的命令，连家人都不知道他们出击的日子。尽管不能代替他们的家人，但我们至少得去送个行。」

对千代的话，我不加思索的摇头。

「抱歉……不行，我没办法去。」

对于我的回答，千代惊讶的睁大眼睛。

「唉……为什么？你有什么事情吗？」

「不是的……可是，我没办法去。因为，要是我去送行的话……。」

我绝对会一边哭闹着一边抓住彰不放，一定会让他为难的。我沉默的低下头。

千代没有说什么，大概是晓得我的心情吧。最后，千代没有继续聊送行的话题，说了句「那，下回见」就回去了。

理所当然的「下回见」。即使是这个时代，人们也对未来会来临一事深信不疑。

不，不是吧。可能即便是嘴上说说也想相信，若不这么做就没有办法活下去。

即使如此，彰他们已经连「下回见」都没办法说了。

抱持着赴死的心理准备活着，是什么心情？我完全无法理解，也不想理解。

抬眼一看，夏天的景色开展。穿透似的鲜亮晴空，一层一层渐次膨胀的积云，在明亮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美丽绿植，唧唧鸣叫的蝉声。

身处现代时，过强的阳光也好、蝉鸣声也好，我都讨厌得不得了。可是现在，却觉得这是今天一天平安无事开始的证明，是幸福与安心的象征。

「真的，天气真好……。」

我的低语，被空荡荡的天空吸了进去。

这一天，我完全没办法好好工作。

尽是呆呆的想着彰的事情，给鹤阿姨带来了许多困扰。

不过鹤阿姨并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摸摸我的头。她眼中浮现出的悲伤神色，我想一定跟我一样。

店打烊后，我抱膝坐在屋里一角，在没点灯的漆黑房间里呆呆的想。

有什么办法，让彰不要去？

有什么办法，能动摇彰的决心？

我左思右想，想不出个答案。话说回来，如果彰不主动到食堂来，我也根本见不着他。

在愈发严重的焦虑感中，我最后什么行动都没有，就这样一夜无眠到天亮。

翌日，出击前一天。

傍晚，彰队伍中的大家来到店里。除了常来的寺冈先生和加藤先生外还有别人，总共来了十位。

「配给到了酒，所以想请鹤阿姨帮我们做好吃的下酒菜。」

石丸先生微笑着说。

鹤阿姨开朗笑着说「当然，我来做」，迅速走进厨房。我从餐具柜拿出人数分量的陶瓷酒杯，送到座位上。

一下子跟抬起头的彰对上视线，我不由得别开眼，因为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。

「百合，谢谢。」

石丸先生灿烂的笑了，把盆子里装的酒杯分给大家。

石丸先生应该不知道，千代喜欢他这件事。他就这样在什么都不晓得的情况下，明天便要飞出去了。

我把鹤阿姨快手快脚做好的料理一一送到餐桌。队员们大口吃饭，喝酒，红着一张脸，大声的说笑。过了小半晌，大家搭着肩膀开始合唱军歌。

「石丸你还真是一如往常是个音痴，带着连我都走音了。」

一个人这么说，石丸先生说。

「那是因为你也是个音痴吧。」

用手指戳戳对方的头。大家一起大笑出声。

大家以非常开朗、愉快、和乐的氛围享受酒会。开心到让人无法相信，明天的这个时候，大家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

我越待越觉得难受，只好回到鹤阿姨在的厨房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，大家能像现在这样笑出来呢？」

我小声的说出一句，。正在调节灶里火力的鹤阿姨抬起头看我。

「是啊。明明是明天就要一起与敌舰共死的人，是何等的开朗啊……。」

鹤阿姨看向食堂的方向，平静的说。

「因为大家都是要前往极乐世界的人吧。」

「……极乐世界？」

听我反问，鹤阿姨点点头。

「他们用自己的性命保护国家，所以是尊贵的、活着的神明。他们呀，全力冲撞之后，就能前往极乐世界。」

所谓极乐世界，是指天国吧？因特攻而死的人，可以前往天国？

这什么鬼？我的怒气蒸腾上涌。

这个时代的人，是用这种说法来美化特攻的？执行特攻能去极乐世界，所以干脆用肉体直面冲撞敌人去死的意思？

像白痴一样。大家真的信吗？因为能去极乐世界，所以死了也没关系？

不应该是这样的。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，让这么年轻的人赴死。因为死了之后可以去天国是什么鬼话？一定是活着比较好。

不远处传来了队员们的歌声。

是一首叫做『同期之樱』的歌，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我听过相当多次。这什么歌啊？这什么歌词啊？光听就怒气上涌。

所谓散落，是在抱持着赴死的心理准备下，为了国家而美丽的散落。是这种内容的歌词。政府居然用这种歌洗脑军人。

靖国神社这个词也有出现。我多少听过名字，的确是祭祀战死者的神社，在现代的电视新闻中看见过好几次。每当总理大臣或政府要员参拜神社时，总会引起外国一阵挞伐。

这首歌写因特攻而死的话，会成为那座神社的樱花，会在那里再见。

真的，像白痴一样。

要是死了，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啊……。

接着传来『从空中轰沉』这首歌。从空中用飞机冲撞敌舰，使之沉没的意思。

说若是敌军的航空母舰没有沉没的话，就不是日本男儿。莫名其妙。不做这种事，你们也不会留下污名。

这些人被国家用这种谎言洗脑，对不进行特攻行动就会背负骂名这点深信不疑。

我气到不行，难过到不行，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的自己可怜得要命，悔恨得不得了。不想听这么悲伤的歌曲。

我想塞住耳朵不听。但是，这时候鹤阿姨递给我装着煮地瓜的大盘子，我勉强送到大家的座位上。

彰正在笑。大概是喝了酒，笑声比平常要大些。

呐，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？明明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死。

我不去看彰，把盘子放在餐桌中央。

「谢谢，百合。」

「哎呀，给百合服务，有种鹤阿姨的餐点更好吃的感觉啊。」

这样的玩笑话虽然让我硬是挤出一个笑，但总觉得自己八成笑得相当难看。

这时候，有一位队员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。好像是姓野口的先生。

「我稍微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。」

他跟邻座的人打了个招呼，就摇摇晃晃的从店门口走出去了。

因为他去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回来，担心他是不是不太舒服，我便拿着装了水的水杯到外面去。野口先生坐在有点距离的地方，抱着膝盖。

我走了过去，不由得屏住呼吸。野口先生，在哭。

「……野口先生，还好吗？怎么了，不舒服吗……？」

我轻轻在他旁边坐下，出声搭话，野口先生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颊被眼泪打湿。

我马上想到他大概是怕死吧？不想出击，不想死。应该是这样的念头，让他流泪哭泣。

我觉得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。有这种正常人存在，我才能放下心来。

但是，野口先生的回答却与我的期待相悖。

「好高兴……。」

颤抖着声音，野口先生反覆说着「好高兴、好高兴」。

「我啊，好高兴喔，百合。好高兴，高兴得不得了。一想到终于可以出击了，喜悦的感觉就不断涌上来……虽然刚刚大家在唱歌，但我却因为压抑不住自己的感动，已经哭到没办法唱了。」

我哑口无言地听着野口先生说。

「我啊，是个该死但没死的人。本应该在一个月前就在南边海上散落的生命。然而……我明明跟伙伴一起出击了，却只有我的飞机因引擎故障而无法飞行，不甘心的掉头。回到军营，我悔恨得咬牙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……。」

……悔恨？没有死成，觉得悔恨？

这什么鬼？我想大喊。为什么捡回一条命会感到悔恨？

这时代的战斗机当然不像之后那样稳定，引擎故障这种事情多得很。收到出击命令的特攻飞机在出发前故障不能飞、飞了立刻因状况不佳而返航的情况并不稀奇。也有承载的特攻用炸弹在途中就不小心掉落，不得不掉头的情况。

「知道没法继续飞的时候，我用无线电向伙伴们报告。队长只是用开朗的声音说：『我们先去那个世界等你，你也要随后跟上』，就这样消失在南方的天空。我只能遗憾地目送他们的飞机离去……现在回想起来，也还是悔恨得不得了。只有我一个活着回来，实在太丢脸了。之后，我数次向长官要求『请让我出击』，还写信向军部高层请愿，这次命令终于下来了，我好高兴……。」

野口先生如是说，手握成拳，擦干眼泪。

我摇晃起身，放下嚎啕大哭的野口先生回到店里。在里头，加藤先生正站在店中央，大声的发表演说。

「我们明天终于要出击了。明天的现在，我们就会化身为鬼神突击，与可恨的敌舰一起粉碎……战局越来越紧迫，我们若是不出征，日本就败了。我们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拯救处在危急存亡关头的帝国，去拯救我们的祖国。身为精锐皇军的一员，得到男人千载难逢殒命之所的喜悦……要怎么说呢？我们正是散落得有价值的新生樱花。如樱花般高洁、英武、接着美丽的散落吧！然后，成为靖国神社的樱花，再次一起绽放！我们没有死，我们为悠久的大义而生！天皇陛下万岁！」

大家朝加藤先生拍手喝采。

「对，一起散落吧！」

「为悠久的大义而生！」

异口同声地说。

『悠久的大义』，这是军人们很喜欢用的词。赶赴战场而死，称之为「大义」。

死亡到底哪里正义？我不认为以死成就的忠义是正确的。

太奇怪了。说能战死很高兴的军人，赞美战死者是英勇日本人的普通人，每个人都太奇怪了。为什么都没有人发现呢？

我没办法看着他们的面孔，奔进厨房。鹤阿姨环住我的肩头说「你留在这里」，自己把餐点送到餐厅里去。

鹤阿姨一现身，大家便欢声雷动。

「鹤阿姨，谢谢你。」

「我们会击溃垃圾美英给你瞧瞧的。」

「无论如何都会打倒敌人。」

「要是收到敌军航母沉没的消息，请想到是我们干的好事。」

「我们是带着必死必沉的心理准备出发的。」

鹤阿姨带着温柔的微笑点头，说：「请慢走」。

「祝武运昌隆。」

鹤阿姨深深鞠躬。

这时候，我看见彰站了起来。我一下屏住呼吸。

彰带着稳重的笑容环住鹤阿姨的肩头，说「请抬起头来」。

「鹤阿姨，至今真的受到您许多照顾，托鹤阿姨做的美味料理之福，我们才能熬过严苛的训练，非常感谢。请您健康长寿。」

彰的话，让鹤阿姨一边颤抖着肩膀一边不住点头，说不定是哭了出来。我不由得跑到鹤阿姨身边，抱住她。

「呵呵，百合，怎么了？」

笑着看向我的鹤阿姨并没有哭，但她的眼中，盈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。

我什么都没说，把脸贴进鹤阿姨怀里。

这表情不能让彰他们看见，因为，我知道会让他们为难。

餐厅里的气氛，跟刚刚有些微妙的不同。其中有几位队员做出低着头压眼角的动作。

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，站在彰身后的石丸先生用轻松的语调开了口。

「我的寿命大概还剩四十年吧，剩下的都给鹤阿姨喔。要是遇到阎罗王，我会拜托他的，所以请安心活得长长久久。」

闻言，彰噗哧一笑，开口说。

「什么啊石丸，你打算去地狱吗？阎罗王在的地方是地狱喔？」

「啊，对唉，糟糕！」

石丸先生一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一边抓头，大家都笑了。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。

石丸先生和彰，一定是为了让大家的心情好一些才开玩笑的。

他们是多么温柔的人啊，在我这么想着的同时，也涌起一股为什么是这些人的无可奈何感。

「……差不多该走了。」

最年长的寺冈先生说完，大家一起有了动作。

「鹤阿姨，感谢招待。」

「最后能吃到鹤阿姨做的料理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这样就能毫无牵挂的去另外一个世界啦。」

「因为吉野是个贪吃鬼啊。」

「在那个世界也能吃得饱饱的吧。」

一边彼此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，一边走出店门的队员们。听他们开玩笑似的说出『那个世界』，我的心痛苦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
这些人，都已经完全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。远在出击命令下达之前，必定是在进入特攻队的时候，就一直有着坚定不移的觉悟吧。

这是多悲伤的事情啊。

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活了几个月的人们。

虽然我终究无法认同特攻，但不得不为这些人的坚强所感动。

「……谢谢。」

我与鹤阿姨并肩，低头鞠躬。

「至今为止真的非常谢谢大家。能被大家百合、百合这么亲昵的喊，我相当高兴唷。谢谢……。」

我饱含着敬意与感谢，深深鞠躬。缓缓抬起头后，被温暖的笑脸包围。

「我们才要说谢谢，百合。」

「我没有妹妹，所以喜欢百合喜欢得不得了。」

「因为百合是我们的妹妹呀。」

「你总是带着笑容迎接我们，真的很开心喔。」

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摸摸我的头，走出店门。有轻轻摸一下的，有摸好几次的，还有摸到把我头发揉乱的人。大家看见我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都笑了。

泪水溢出眼眶。

最后，是彰。

「……彰。」

我声音颤抖，嗓子沙哑，没办法好好喊他。

彰露出笑容，砰、砰的摸摸我的头。

「百合真是个爱哭鬼。」

「……我没有哭。」

「快了吧？你看，已经有泪水了。」

即便是揶揄的声音也这么温柔。我的泪水一颗颗滴落。

「下回见啰，百合。小心不要受伤或生病喔。」

「……呜。」

我忍不住呜咽声，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深刻感受到，这是最后了。

从彰的话中，感受到「这是最后一面了，再见」的言外之意。

「百合，你要健健康康的……。」

放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我，彰走出店门。

鹤阿姨握住我的手，一起走到外面。

月光照在要回基地的特攻队员们背上。他们一边开心的谈笑搭肩、戳来戳去，一边往前迈步。

彰与大家保持着一个短短的距离，缓缓地走在队伍的最后。

逐渐远去的背影。

最后一面了？已经是最后一面了？已经再也见不到了？真的？

讨厌。这，果然很讨厌。

回过神来时，我早已松开鹤阿姨的手，跑了出去。

「……ㄓㄤ……彰！！」

听到我的喊叫声，位置靠后的队员们回过头来。看着我直直朝彰的方向奔去，他们随即一脸装做没看到的样子先行离开。

彰抱住了以飞奔之势跑过来的我。

我把脸埋在彰胸前。

「不要去……。」

小声地说。

「不要去，不要去，不要去。拜托你了，不要去……不要死，不能死啊……因为，要是死了，就见不到了……真的，就见不到面了……。」

我的手环着彰的背，拼命地抱住他。

「不可以，不要去，不要去。不要丢下我离开……。」

彰的手臂轻轻地从两侧环住我，我最喜欢的体温将我包覆住。

彰的大手，抚摸着我的背脊。但是，彰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「呐，彰，别走……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我的话语在空落落的天上飘荡，被吹散在夏夜的晚风中。

我哭着抬起头，彰的脸在月光照耀下白得发光。他虽然在微笑，但眉头看起来相当困扰的微微垂下。

我并不是要让他露出这种表情，我并不想让彰为难。

我已经，什么都不能说了。

缓缓的松手离开。

「……抱歉，彰，我说了任性的话，抱歉……。」

「百合……。」

我双手拭泪，抬起头看彰。

在稍微有点距离的位置，走在队员队伍末端的石丸先生，像是要观察我们这边状况似的回头看了几眼。

再留下去的话，会给其他人也造成困扰的。

我紧紧握住彰的手，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说。

「……谢谢你救了我那么、那么多次。如果没有彰，也许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。真的，谢谢你。」

彰垂下眼帘，嘴角勾了勾。莫名的，看得出苦涩。

所以，我笑了。

虽然应该笑得很丑，但这是我现在尽全力能挤出来的笑容了。

「去吧，彰，大家都在等你喔。」

「……百合。」

「至今都很谢谢你。去吧。」

彰抓住我的手腕，用力往他怀里一拉，以至今前所未有的力道环抱住我的身体。

我几乎无法呼吸。彰的唇贴在我耳边。

「……百合，百合。抱歉，谢谢……。」

力道更强的紧抱后，彰缓缓松手。

接着，彰转身背对我，而后一次也没有回头的迈步离开。

在他的背影因周围的黑暗而看不见为止，我一直站在原地。

「那我出门了，百合。」

「慢走，路上小心喔。」

第二天早上，我挥手目送鹤阿姨从玄关出门。

最后，我还是没有目送特攻队的勇气。

要是去了，即使要飞的特攻飞机起飞，我一定也会想挽留，还是会大声的喊不要去。

好不容易昨天说出了漂亮的临别赠言，所以，我已经不打算再见彰了。

我不想给彰带来困扰，不想让帮助了我这么多次的彰为难。

我在房间的一隅抱膝坐着，直直盯着榻榻米的纹路。

今天天气也很好，非常热。蝉声与微风从打开的窗户中溜了进来。不管是什么时代，蝉声果然都一样吵啊。

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，忽然一阵强风吹来，挂在窗边的古朴风铃发出带着凉意的叮铃、叮铃声。

摆在餐桌上的纸被这阵风吹落到地上。啊，我想，站了起来。捡起掉在附近地上的纸，不经意的扫了一眼。

是写给鹤阿姨的，用漂亮的字迹，写着『请寄出』。

我的目光落到放在桌上的一叠纸张上。那是特攻队的大家写给家人的最后一封信，每一封都放在洁净的白色信封中，仔细地封缄，用纯黑的墨水写上收件人姓名。

应该是昨天晚上寄放在鹤阿姨这里的吧。我听说鹤阿姨一直都会保管特攻队员们的信件，然后送到他们家人那里。因为若是从军中寄出，内容会被检查。

我不由得一封一封拿起来看。

端正整齐的，寺冈先生的字。一定是寄给太太与女儿的信件。

浓重豪放的，加藤先生的字。似乎是写给父亲的信，还有寄到小学的信。果然是热血教师。

石丸先生的字意外地好看，写上了所有家人的名字，寄件人的位置上写了『从另一个世界 智志』，很有爱开玩笑的石丸先生风格，让人心疼。

然后……是彰的信。纤细而工整的文字，似乎是给所有家人一人一封信。很像个性认真的彰，我想。

写给父亲的，写给母亲的，写给弟弟的，写给妹妹的。

看到这里，我「唉」的想了一下。还有一封信，最后的一封。

「……骗人。」

信封上，写着『给百合』。

我的心脏砰通跳。

耳朵深处听得见砰咚砰咚砰咚的脉搏声。

彰，我的嘴唇自己动了。

彰、彰、彰。

我无声地持续呼唤。

直到最后的最后，都用他的温柔紧紧束缚我、让我难以割舍的，残酷的人。

等回过神来时，我已经跑了出去。

奔出家门，从小巷来到大马路上，撞到行人也不管不顾的哒哒哒哒跑着。从遭到空袭还没能复兴、烧焦的城镇中，往基地跑去。

人生至今为止还没跑这么快过。我想就连空袭的时候也跑得比现在慢。

被落下的太阳光照得针刺般疼痛，汗像瀑布一样流，侧腹疼痛，喉咙收紧似的难受，腿像棍子一样僵硬，脚尖不听使唤，摔了好几次。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一次都没有放慢脚步。

要赶上啊。拜托，要赶上。

我虽不识神佛，但仍祈祷。

做出这么绝望、残酷疯狂世界的神明。对彰的死冷眼旁观的残酷神明。

至少今天、至少最后，让我的愿望实现吧。

基地的机场，看得见跑道。

自己呼吸的声音吵杂得很，呼吸困难，全身都痛。好痛苦，好痛苦。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得去。早一分钟也好，早一秒钟也好，到你那边去。

特攻飞机已经在跑道上排成一列，开始缓缓移动。

等一下……不要走。还不要走，再一点时间就好，等我。

跑道周围已经聚集了多到数不清的人。有向特攻队员敬礼的大叔，模仿似的一个一个敬礼的小男孩，一边流泪一边挥白手帕的妇女，拼命挥舞着单支花朵的女学生。

另外一头，是从特攻飞机的驾驶舱里，笑着对送行的人挥手的队员们。有高举家人或居民们赠送的花束或吉祥物品，说了些话的人。引擎声很嘈杂，什么都听不见，但从唇型可以知道是在说谢谢。

队员们穿着崭新的军服，全白的围巾在夏日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们不输给阳光明亮、有朝气的笑容闪耀着光辉。

我跑到送行的行列前面，寻找彰的身影。

特攻飞机一一从眼前通过。不管是哪一位队员，真的都露出明亮的笑容。在我旁边的妇女小声说：

「多么的俊朗……多么的勇敢，啊啊，多么的神圣尊贵啊……。」

开始朝着他们合掌膜拜。

「是活着的神明……。」

加藤先生的飞机从我眼前经过，他额头上绑着用黑墨写着『一击必沉』的国旗头巾。

接着，石丸先生的飞机来了。他朝着送行的行列，露出一如往常活泼的笑容挥手。

然后，下一台过来的是。

「……彰、彰───！！」

我用我声音的极限，呼喊着。虽然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，但总之就不管不顾地拼命喊着他的名字。

「彰！彰！彰！！」

我竭尽全力大幅挥手，彰、彰的喊着。

不知道是不是声音传到了彰那里……彰的目光，最终停留在我身上。

彰惊讶的睁大眼睛之后，露出我最喜欢的温柔微笑，然后松开握着操纵杆的右手，从胸前拿出某个东西，朝我丢了过来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拼命伸手，去拿那个东西。

───是朵开得十分美丽的百合花。

甘甜的香气轻飘飘的刺激着鼻腔。

泪水流下。

我抬起头，喊着彰。但是，已经喊不出声了。

彰朝我挥挥手，就这样带着好看的笑容通过。

在怅然若失送行的我眼前，最后一架飞机也通过了。

在前方，领头的飞机起飞。下一台飞机，然后再下一台飞机也起飞，之后陆续起飞。

终于，彰的飞机也起飞了。

特攻飞机像被天空吸走般高飞翱翔，在上空编组队形。然后像行礼似的，在送行的人们头上飞了一个大回旋后，就这样往南方飞去。

直到宛如小小光点般的特攻飞机一下子融入遥远的晴空、再也不会回来的天空为止，我眼睛眨也不眨，一边紧握着百合花，一边盯着逐渐变小的机体身影。

───之后，我的身体摇晃前倾，趴倒在地。

就这样，失去了意识。

（注）

勤劳奉仕：为国家义务奉公、无偿劳动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盛夏 夏夜之梦

「……好刺眼……。」

感觉到眼睛被明亮的阳光照射，我睁开眼，缓缓支起上半身，呆呆的看着周围。

咦……发生什么事了？我应该是倒在了机场，是谁把我送过来的吗……。

就在这么想的瞬间，我注意到掌心碰到湿润土地的触感。

这里不是鹤阿姨的家。那么，这是哪里？

视线逡巡，洪水般大量的光线照着我的眼睛，非常刺眼，我反射性的低下头。

过了半晌，眼睛比较习惯之后，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得屏住呼吸，我穿着学校的运动服。

为什么？什么时候？

我啪一下往旁边一看，我刚刚枕着的，是学校书包。

太奇怪了。这明明应该放在鹤阿姨家的柜子里啊？

我踉踉跄跄弯腰半起身，朝着光的方向爬去，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。

「……骗人的吧？」

我哑着嗓子惊叫出声。

在那里，有砂浆外墙的独栋房子、大厦、公寓。

是我看惯的，怀念的街景。

我回到现代了……？

「骗人……骗人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是什么时候……？」

明明是我想回想得不得了的世界，但心中的疑惑无论如何都无法平息。

本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我，完全没有心理准备。

我哑口无言，走在一片寂静的街道上。

纵使如此，我脑中还全想着七十年前的世界。

我没向鹤阿姨道谢，没和千代说再见，还有……没读彰写的信。明明是彰特意写给我的信，就这样放在鹤阿姨家了。

说不定有，我想着，在书包跟口袋里翻找，但当然没放在里面。

我因惊讶和后悔而混乱不已，回过神来时，终于到了自己家的公寓前。

想着现在几点了呀？我拿出手机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手机还有电，然后标示的日期是……我跟妈妈吵架跑出家门后的，次日。早上五点半。

坏了吧，我想。我呆呆的站在屋子前面，无意识的拿出钥匙，打开玄关门。

就在这个瞬间。

「……百合！？」」

妈妈从屋里的客厅跑了出来。乱七八糟的头发，妆都花了的脸。

「……你这笨蛋！！」

妈妈毫不留情的甩了我一个耳光。太久没遇到这种状况了，我没躲开。

我手压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妈妈。从她那睫毛膏和眼影完全晕开、黑漆漆的眼睛里……滴滴流下泪水。

我第一次看见妈妈哭，不由得呆住。妈妈一边眼泪扑簌簌的流一边瞪着我。

「……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！」

当然不能说跑去战争时期的日本了。我沉默着回望着妈妈。

「……真是，真的是个麻烦的女儿。我跑出去找，到处都找不到……托你的福，我一个晚上都没睡，今天应该也没办法好好工作。你要怎么负责啊！」

妈妈说的话让我疑惑。

一个晚上都没睡？一个晚上？

「唉……等一下，我不在的时间，只有一个晚上？」

我呆呆的问，妈妈「蛤？」的一脸惊讶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撞到头了吗？」

妈妈朝着我伸出手，像是确认似的摸摸我的头。这个动作让我小小吓了一跳。总觉得已经很久很久，没被妈妈这样碰触过了。

我因害羞而低下头。这时候，妈妈的脚映入我眼帘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从脚趾到脚踝都满是泥巴。仔细一看，从客厅到玄关这段短短的走廊上，留着无数的黑色足迹，就像是反反覆覆无数次走来走去好几遍一样。

「……等等，妈妈，你的脚脏了喔。」

我不由得提醒，妈妈用力的戳戳我。

「吵死了你！还不都是你害的！」

「唉……？」

「你过了那么久都没回来，我就在街上到处找，不小心卡到水沟里了啊。啊啊，你要怎么负责啊，真是的！」

妈妈这么说，然后到浴室里开始洗脚。我对着妈妈的背影问了一句。

「……你去找我吗？一个晚上？」

「……当然啊。再怎么蠢，总归还是我的女儿。」

妈妈说话的声音里，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
回过神来时，我的眼泪流了下来。总觉得最近自己老是在哭。

『百合真是个爱哭鬼』。

我忽然想起彰带笑的声音。

……已经离开的彰，消失在南方天空的彰，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
眼泪止不住的流。我摇摇晃晃的跪坐在地，抽抽噎噎的哭起来，然后抱住眼前妈妈的背。

妈妈吓一跳似的转头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
完全没有休息，乱糟糟的找我，一直等待着我的，我的妈妈。单凭她一己之力，养育我至今的人。

即使如此，我老是反抗她、给她带来困扰、老是跟她吵架。

「妈妈……对不起，过去真是对不起……。」

听我一边哭一边对不起、对不起的道歉，妈妈张开双手，紧紧的抱着我。

「……妈妈也对不起你。烦躁起来都冲着你发泄……应该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吧？真的很对不起……。」

看着一边吸鼻子一边道歉的妈妈，我笑了开来。

嘴巴坏又不坦率。我和妈妈的个性果然很像。

第一卷 永不消失的思念

理所当然似的，回到普通的日常生活。

从七十年前的世界回来之后，个性变得相当坦率的我，在家也好，在学校也好，大家都说我「简直就是换了个人」。

过去至今的我就是在无聊的叛逆期，我想。为什么那时会对什么事都这么烦躁呢，现在觉得不可思议至极。

可以理所当然的去学校，可以悠闲自在地眺望美丽的蓝天。可以吃饭吃得饱饱的，可以放满整缸热水泡澡。在开着冷气凉爽的房间里悠闲躺着看漫画，到了晚上开了灯也不会有生命危险。也没有必要因害怕恐怖的空袭而浅眠，为了能随时离开总是准备着逃生包。

切切实实的感受到，这真的很幸福。

我们不必在平常就感到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活着。这么快乐的生活，那时候的我，到底有什么不满？现代的日本，真的很幸福。

但是，每当在电视中看到海的另一端遥远国度的新闻，我就觉得难受。

仍然有正在战争的国家，有害怕轰炸住在当地的人，因内战而丧失许多人命，也有以信仰之名进行自爆恐攻的人。

有手持武器作战的年轻人。还有因为少数白痴大人的过错，让他们被恐怖包围、夜不成眠的孩子。

每次这么想，我就会回忆起在七十年前的世界里遇到的大家。

那些温柔对待陌生的我的，温暖的人，在我回来之后，也一定继续过着害怕空袭的生活。即使战争结束后，也一定一直过着因世道混乱、贫困、饥饿所苦的生活。

然后这一切，现在依然在世界各地持续着。

每次读战争或内战的报导，看见新闻节目上轰炸及恐攻爆炸的影像，因受伤而满是鲜血的脸，因失去家人而哭泣崩溃的人，我就会做在七十年前的世界里碰到空袭那晚的恶梦。

我深刻感受到战争还没结束，这样下去不行。但是，我能做什么？

虽然怀着这样的烦恼，我还是每天过着普通的生活。

时序进入七月，真正的酷暑到来。

就在我一边用手背擦汗一边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时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有百合花的香气。

我环视周围，在某家庭院里头，发现盛开的白百合。那瞬间，我想起紧紧揪住心脏般的苦涩感觉。

彰。直到现在，我还是一天会想起彰好几次。

明明完全不打算去想，但彰的模样偶然会在脑中浮现。

会不小心想起那个温柔的微笑，那个既低沉又迷人的嗓音，摸我头的大手，抱着我有力的手臂，宽阔温暖的背。

回到现代后，我曾一瞬间觉得那是梦吧。去那个时代，看到许多恐怖的东西，遇到许多温柔的人，一切都是一晚的梦境。

夏夜之梦。因燠热而见到的幻影。

但，不是的。那的确是现实。

因为，在我回来那天，妈妈这么说。

她把脸靠近我的胸口，一脸不可思议的说「有百合花香」，仔细一看，在我的手心上，沾着百合的花粉。宛如落日般的深橘色，切切实实的附着住没有离开。

那是彰给我的百合花。在分别的瞬间，我握着的百合花的花粉。

所以，我相信那并不是梦。彰是确实存在的，虽然再也见不到了。

一想到这里，我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
我一边看着庭院里摇曳的百合花，一边静静的流泪。

『百合真是个爱哭鬼』。

彷佛，又听见了那个怜爱的声音。

「呃───那我们现在来分下礼拜社会科参观的组别喔。」

原本看着窗外，听着唧唧蝉鸣声的我，把目光转回站在黑板前的班导那里。

三个礼拜后，暑假就要开始了。在这之前，有个例行性的社会科参观，虽然只是顶着参观的名目，实际上是去远足就是了。

这么说起来，今年要去哪里啊？说不定课堂上有说、有拿到讲义，但之前处在叛逆期的我，完全无视了这一切。

算了，哪里都行，我想，反正跟去年差不多吧。让我们搭巴士，送到某个地方，然后听一些话，吃午饭，再去另一个地方听些话，然后回来。

我用手撑着脸，呆呆的看着班导师青木写在黑板上的字。

「好，六人一组分成六组，就找好朋友自行成组吧。」

找好朋友自行成组这件事，对我们这种边缘人来说相当困难。总之我是个实打实的问题儿童，同班同学都避之惟恐不及，只能加入人数不足的组别。

青木也很清楚这一点，所以跟一个五人的组别说「还差一人，就让加纳加入如何」。

是个由颇为乖巧稳重的女生们组成的组别。听到青木的话的瞬间，她们有点不知所措的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最终感觉是其中最活跃的领袖桥口同学说「知道了」，回了青木的话。

我走近桥口同学那组，她们果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。总觉得难过，待着不舒服。不过这也是我自作自受，是过去至今逃避和人往来应对的报应。

反倒是桥口同学她们很可怜。明明是难得的校外活动，却得和我这种问题儿童一起行动，心情应该很沉重才是。想着至少不要给她们带来困扰，乖一点比较好。

就在我想着这些时，青木移动桌子进行分组，指示我们决定组长和巴士里的座位。

「组长很重要唷。因为参观完之后，要代表各组向导览的研究员致谢辞。」

青木说完的瞬间，教室里响起一片骚动。我听见一个活泼男生组吵吵闹闹的内容。

「呜哇───真的假的，超惨。」

「不知道谢辞要讲什么啊───！」

「你当啦，组长。」

「才不要，你当！」

我加入的组别也是类似的状况。原以为团体领袖的桥口同学会接下这个重责大任，但在陌生人面前会害羞的她摇头说「绝对不行！」，其他同学的回应也大同小异。

这样下去，不管花多久时间都不会有进展的。这么想的我，斟酌着时机，开口提议「那个……」。

组里的大家惊讶的齐齐看着我。总觉得她们有点害怕，是我想太多吗？

我尽可能摆出温和的表情，朝她们露出笑容。

「我来当组长如何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啊，如果没人要当，那我来也没关系的意思。」

「唉……。」

桥口同学她们睁大眼睛，满脸惊讶的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。对于结束叛逆期，突然变了个人的我，班上的同学还没办法应对或适应，是种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才好的感觉。

桥口同学她们，看来也对我突然主动提出要当组长的行动感到不知如何是好。但过了小半晌后，桥口同学转过头，抬眼问我「那，可以拜托你吗？」。果然让她们觉得害怕了啊……我一边想，一边微笑点头说「嗯」。

「那么，接下来决定巴士的座位。」

我这么说完，桥口同学她们再次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。

「嗯、嗯……。」

她们点点头。

接下来好好建构人际关系吧。首先在社会科参观之前，得稍微跟同组的成员拉近一点距离才行。

我暗自下定决心。

「纱瑛，要不要吃巧克力？」

「要───我回送你软糖！」

「我也要！」

社会科参观的早上。

在巴士里，大家迅速开始交换点心大作战。在我周围，同组的成员们也和乐融融地彼此交换巧克力跟软糖。

坐在我邻座的，是桥口同学。她跟坐在走道另外一端的竹田同学和有川同学交换完点心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然后一脸戒慎恐惧的开口问我：

「……加纳同学，你要不要巧克力？」

我笑着点点头，然后递出口袋里的水果糖。

「那，我用这个跟你交换。」

「唉，可以吗？」

「因为，你给我巧克力了呀？」

「呃，嗯，是、是啦……。」

桥口同学一边点点头，一边收下我递过去的糖果。

果然没办法立刻就亲近起来。人际关系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，这是我这一周以来切实的感受。但觉得有稍微缩短了一点点彼此的距离。

就在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情况下，坐着巴士摇晃前行。

我呆呆地看着窗外，又蓝又通透的晴空，远方可以看见一团一团的积云。莫名想起彰他们出击那天的天空，彰他们被吞没的天空。

坐在最前面的青木站了起来，拿起巴士导游用的麦克风。

「差不多要到了，收拾随身物品做好准备喔───。」

同班同学们骚动起来开始动作，我也把书包放在膝盖上。

再次，呆呆看向窗外。路旁立着一个大大的直式招牌。

在我无意间看清楚招牌上的文字时，砰咚，心跳如擂鼓。

『特攻资料馆』。

砰咚砰咚砰咚的，心跳加速。特攻这个词，即使招牌已过，仍旧映在眼帘中没有离开。

巴士按照招牌所示转了个弯，然后───进入特攻资料馆的停车场。

我的心跳快得宛如连续敲钟。

大家开始站起来下车了，所以我也几乎是无意识的跟着做，可脑中一片空白。

听着道路两侧传来的蝉鸣声，我们走进资料馆中。

入口附近的位置，展示着古老且陈旧的战斗机。和彰他们驾驶的、和他们有着相同命运的特攻飞机同款式。

我突然一阵晕眩，那天的记忆浮现脑海，鲜明得惊人。笑着挥手，英姿飒爽出发的特攻队员们，化成光点消失在南方天空的人们。

这样一看，当时的战斗机跟现在的飞机相比好小啊。他们把命赌在这么靠不住的东西上，踏上征途。

这真的能飞到目的地吗？据说也有不少在飞行途中迫降或坠机，半途就结束的例子。

彰呢？彰怎么样呢……。

我脑子一片呆滞，什么都没办法思考。

「这里开始以组为单位行动。课后教学的课堂上每一组都要发表，所以要认真思考、参观喔。」

照着班导的指示，每一组都各自集中开始行动。我跟在桥口同学她们身后摇摇晃晃的走。

走进馆内，有个宽广的展间。看见那面墙壁的瞬间───啊啊的叹了口气。

一整面墙壁，塞满多到数不清的脸。

全都穿着同样的军服、戴着同样的军帽───是特攻队员们的黑白肖像照。

露出稳重开朗的微笑，七十年前逝去的年轻人们。其中找到几张认得的脸，我不由得表情一变，几乎要哭出来。

背对肖像，我看往墙壁的反方向，那边的玻璃展示柜中，展示了许多遗物、遗书。已经变得褪色斑驳的物品，看起来被读过无数次的书信。跟在同学们后面，我专心致志的看着那些遗物。

记下出击前晚心情的日记页面，出击前所做的诗与短歌，在半纸

（注）上写着『击沉航母』、『必中必沉』这类出击决心的作品，每一则都是以墨书写的美丽字体。

也有几封在开头写着遗书的信件，文末多半以『天皇陛下万岁』、『大日本帝国万岁』作结。

写这样的信寄给家人的人，还有收到这样的信件的人，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。

那些人写给家人，保管在鹤阿姨那里的书信，也写了『遗书』这样的开头吧……。

我呆呆的在展示柜之间转来转去的时候，忽然发现了熟悉的笔迹。我凑近展示柜，仔细地看。

是寺冈先生的信。我不由得看了起来。那是篇写给他太太的长文，流畅的文字接连在一起难以辨识，我几乎都看不懂。

只有「向佳代问好」这部分还能读懂。佳代应该是寺冈先生家小婴儿的名字，在写给他太太的内容后，有写给这孩子的话。大概是考量到要给小孩看的吧，写的是片假名，所以我看得懂。

『给佳代。你长大之后，请读这封信。

你要好好用功读书，帮妈妈的忙。就算爸爸不在，也不会寂寞喔，因为爸爸会化为神风，保护着你，因为爸爸会一直从天空中看着佳代。』

……佳代读了这封信了吗？到了佳代能自己读这封信的年纪，战争已经结束好几年了吧？那时候佳代是怎么想的呢？

我一边想，一边看向下一封信。那是石丸先生的信，虽然写得龙飞凤舞，但字没有连在一起所以很好判读。

『午安，这是封从那个世界来的信。』

很有石丸先生风格的开头，我想。非常非常怀念。

『我明天，就要出击了。父亲大人、母亲大人，这二十几年，真的受到您许多照顾，我的一生过得相当开心，没有任何牵挂遗憾。附带一提，也没有借款、爱人、私生子，请您安心。

那么，我要去打仗了，笑着高洁的散落。再见。』

总觉得有点好笑，在遗书上写『借款』、『私生子』什么的。我想起了石丸先生悠然自得的笑容。

真的是非常明亮愉快又开朗的人。为了不让家人伤心，为了稍微减轻这份悲伤，留下了这封信。我想到石丸先生的温柔，唇边露出浅笑，不经意的往下一封信看去。

这瞬间───我的心脏停了。

我眼前一片空白，身体晃了下，为了不倒下，我用手撑着玻璃柜子，等待冲击感稍微平稳下来。

是彰。

是彰的字，是彰的信。

我有种胃里的酸水咕嘟倒流的感觉。一边因太过震惊而想吐，一边凝视着彰的信件。

写给爸爸和妈妈，还有弟弟和妹妹的，四封信。

我像是要扑在玻璃柜上似的屈身前倾，开始读彰的信。

『父亲大人。承蒙您严格且正确的养育，无以言谢。

有幸能以死回报您的大恩，我收到御赐的特攻命令，明日要踏上征途，实现少年时期以来的愿望，为国家如花般散落。相信皇国的永续绵长而出征。』

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动摇，强劲凛然的文字。相当率真的语句。

啊啊，是彰……我想。抱持着坚强的信念，毫无动摇的、率真的双眼。

『母亲大人。被日本女性典型的、坚强温柔的母亲所疼爱、养育，彰是幸福的。请您不要哭泣，这是喜悦之死，彰没有任何遗憾。

请您原谅我生前的不孝，我先去那个世界慢慢的等待您。请永远健康。』

与写给父亲的信相比，写给母亲的信用了相当温暖柔和的线条书写。

啊啊，这也是彰，我想。眼前浮现出他温柔大度的微笑。

『给哲。这次，哥哥身为特别攻击队员被征召了，这莫大的光荣让我颤抖。被允许为国而死的喜悦，撞击我的胸膛。我一定会炸沉敌军给你瞧瞧。你收到这封信时，哥哥应该已经和敌舰一起沉入海底了吧？身为大和男子，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了。这一生虽然短暂，但哥哥是为悠久大义而生的。

你以前总是喊着哥哥、哥哥地跟在我后头打转，总觉得好怀念。哲，你要成为堂堂正正的日本男儿，母亲大人就拜托你了。』

『给惠子。虽然我没做过什么哥哥该做的事，但一直很担心你。你总是说想去学校上课，战争应该就快要结束了，就能回到以前那样和朋友一起上学的日子。如果那一天到来，要好好学习唷，该学的事情多到数不清。请连哥哥没能学到的份努力用功。

最后，要连哥哥的份一起孝顺父亲大人、母亲大人喔。』

一字一句，把所思所想写下来传达出去的信。看得出彰真的很重视弟弟妹妹。

我缓缓眨眼。觉得确认到彰存在的证明，非常非常开心。

然后，当我缓缓迈出步伐时，我的眼光停在一封信上。

只有那封信非常光洁，看起来像新的一样。

就像信封封缄之后便仔细收好，一直无人阅读似的……。

我觉得不可思议，无意凑近的瞬间。

「……呜！！」

我发出无声的尖叫。上头写着。

『给百合』

是彰的字。

骗人……这，是那时候的信？

彰出击那一天，在鹤阿姨家发现的，那封信？

我放在玻璃柜上的手，微微颤抖起来。

没想到，那封信会，在这里。我连眨眼都忘了，像被这封信吸过去似的弯下上半身。

『给百合：

就算写了这封信给你，可能也只会让你觉得悲伤，但是，我没办法容忍这份心情仅能化成海上的泡沫消失无踪，所以，想把我真实的心情写在这里，若你能读到，我会非常开心。

我总说你就像是我另一个妹妹，不过，抱歉，那是骗人的。我爱你，打从心底爱着你坦然、率真且温柔的灵魂。如果可以，如果生在没有战争的时代，我想与你共度一生。

但，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。明天的十三点三十分，我会远航，然后散落。

我现在一边抬头看着要成为自己墓地的天空，一边写这封信。在开满百合花的那座山丘，在和你说话的那座山丘。

你的花飘散着香气，我的怀抱里都是这种甘美的香气。

和如此美丽的花一样，你非常单纯、洁净、真率，从不隐瞒自己的心情，这些地方让我喜欢得不得了。

总觉得天空非常美。就像和你一起看的、那时候的星空一样，无数的星星在夜空中绽放着光辉。

我要在那天空中散落。为了你，为了绽放着与你同名之花的，这个世界。

我只希望你幸福。只希望你的笑容一直闪耀。

百合，我想见你。明明刚刚才见过面，又想见你。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呢？

百合，你要活下去。看见因生在这个时代而受苦的你，我也十分痛苦，但是，战争快要结束了，要不了多久一定会结束，所以，无论如何请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。我现在，只盼望这个。再见。』

「……呜、呜、……呜。」

读到一半，我就几乎读不下去了。

无论怎么擦都不断流出来的泪水，让我的视野扭曲变形。从下腭滴落的眼泪弄湿了玻璃。

───彰、彰，想见你……想见你。

我双膝无力，难以站立。

周围的同学惊讶的看着摇摇晃晃跌落地面的我，但管不了了，我哭出声来。

寂静的展示室里，回荡着我的哭声。

「……呜，彰、彰……呜。」

我一边抽噎哭泣，一边看向墙壁。

像是要塞满整面墙壁般，排列其上的许多黑白肖像照。

我立刻就找到了。在我眼中，就只有彰的照片看起来像在往上浮似的。

我摇摇晃晃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往前跑，扑在墙壁上。彰在小小的四方形照片中微笑，怀念的微笑。

他的胸口，插着两朵彷佛互相依偎的百合花。

……啊啊，我是这样被爱着的啊。

我忽然这么想。

彰，我第一个爱上的人，他是这么深刻、无声的爱着我。从信件、从照片，清清楚楚的传达过来。

我蹲在地上，泣不成声。

「……加纳同学，你还好吗……？」

桥口同学在我身边以膝触地，担心的看着我。

不行，会吓到大家，大家会觉得困扰的。我虽然这么想，却怎样都无法停止哭泣。

结果，我直到被老师抱着带去外面为止，都像小孩一样一直大哭个不停。

（注）

和纸的规格之一，长约33公分，宽约24公分。这种尺寸的纸现在多用于书法练习。

第一卷 新世界

是新的世界，我想。

在我坐在特攻资料馆外的长椅上，泪水已干，喝了一口老师买给我的矿泉水后，忽然抬头望向天空时。

这里是新的世界啊，我想。

澄澈的美丽蓝天，缓缓流动的白云，轻抚肌肤的微风，风息吹过沙沙作响的绿植，耀眼的阳光。

这里是他们守护的世界。这是他们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实现的和平。

在天空的正中央，看得见飞机飞过。白色的飞机云在蓝天中浮现出来。

我就这样仰望着天空，缓缓闭上眼睛。

眼睑感受到太阳的热度。

在那个时代，连像现在这样悠闲的抬头看天空都做不到，大家都害怕宛如割裂天空般横穿而过的轰炸机。

但现在不同。在如今的日本，没有人会害怕飞机的形影。

我一边想，一边搭上巴士，回到学校。

下了巴士，在操场集合后解散，我去了校舍的洗手间。一如预期，我的眼睛又红又肿。

桥口同学借我冰冻的宝特瓶罐，在巴士行驶期间我都一直压在眼睛上冰敷，不过哭得那么凶，是没办法立刻恢复的。

我叹了口气，走进教室。想当然尔，一个人都没有。听得见从操场传来足球社、棒球社的呼喊声。

侧耳细听，从音乐教室传来管乐社练习的声音，从体育馆传来球反弹的声音。我一边听着宛如包住这些的蝉鸣声，一边等待眼睛消肿。

就在教室微微染上夕阳颜色的时候，我站了起来，在学生出入口的鞋柜换上球鞋，走到外面。

是夏天的气息。

我吸进一大口气，再次觉得，是新的世界。

带着某种舒畅的心情，踏出校门。

我在走出校门几步的位置，突然放慢脚步。一个穿着陌生制服的男孩子，从树木的缝隙间望向操场。

我一边觉得怪，窥视着那个男孩的样子，一边缓缓的从他身后走过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男孩大概是注意到我，倏地回头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我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
见到他脸孔的瞬间……我就知道了。

这个男孩───是彰。

他歪着头，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，但小半晌后，便露出了笑容。

那个笑脸，果然跟彰的笑脸一模一样。温柔且带着透明感的微笑。

男孩一脸沉稳地开口。

「你是这间中学的学生？」

我就这样呆呆的，点点头。

「这样啊，你几年级？」

「二……二年级。」

我总算答了话，他轻轻地露出花开般灿烂的笑容。

「那么，我们同学年。太好了，我下礼拜开始转进这里就读二年级，请多指教。」

男孩朝我伸出手，我反射性的举起右手，男孩子的手扎扎实实地握住我的手。

我认得这个触感。

骨节尽管明显，触感却滑顺的大手。

彰，我在心中喊着。

「请多指教。」

我小声地说。看着那个男孩的眼睛。

宛如住着闪耀的明亮星星似的，率真且美丽的眼睛。

新世界。

是的，我活在这个世界。

我们接下来也会继续活在这个建构在许多的痛苦、悲伤与牺牲上的新世界。

同时感受着与这个世界连结、数不尽人们的生命与爱。

那个夏天，散落在空中的大家，听得见我的声音吗？

我现在，活在你们守护着的未来。

活在你们希望的、明亮的未来。

谢谢你们留给我这么美好的未来。

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们，绝对不会忘记你们的牺牲。

我会在你们赌上性命守护的未来里，努力活着。

请你们，放心的睡吧。

───呐，彰。

听得见我的声音吗？

你现在，在哪里呢？

那里是个没有痛苦、煎熬、悲伤的，安稳的地方吗？

希望像被风吹落的花瓣般脆弱消逝的你，至少现在能在温柔的梦境中，安详沉眠───。

第一卷 终章 晚夏 尾声

最终时刻，一分一秒逼近。

我并不怕死，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。我只允许这个最后的结局。

这几个月，我都是想着死亡活着的，想的尽是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。

并不是不能逃，但是，若做了这样的事情，这么一个苟且偷生、没出息的男性家庭成员，会让父母弟妹觉得难过痛苦吧？我没办法做出这种事。

……不过，只有一次。

只有一次，我认真动了想逃走的念头。因为，我遇到了想一直待在她身边、守护她的女孩子。

若不是这个时代，若没有战争，若我不是士兵就好了，我无数次懊恼着。

但是，我选择了以特攻队身分死去。终归还是得有人上战场。

斩断对她的思念，我在几个小时之前，自地面起飞。

看见在灰蒙蒙大海上漂浮着的，敌人的舰队。是美军的航空母舰。甲板上并排停着几架战斗机。

『发现目标！』

加藤意气昂扬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。

我要对其中的一个进行特攻。这是最后的任务。

深呼吸一口气，我做好心理准备，紧紧握住操纵杆。

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。

这样啊，我在害怕啊。我平静的想。

一想到说不定会因此失败，我瞬间紧张起来，不安的块垒在心底倏地膨胀。

这时，绵密的甜蜜香气轻轻飘荡，刺激我的鼻腔。

我往下看。

那里有一朵盛开的纯白百合花。是我今天早上准备出击的时候，插在胸前口袋里的。

昨晚，我去了开满百合花的山丘，只摘了两朵回来。两朵中的一朵，并不在这里，因为我在出发之前放开了它。

闻着花香，不可思议地突然觉得好满足，手停止颤抖。

百合，我低语。

我爱着，与此花同名的少女。

拥有率真、单纯且温柔灵魂的少女。

她无垢的眼睛，直接而切实的注视着我。是我狂妄自大，总感觉那目光中蕴含着对我的特别心意吗？

想要跟她在一起。可是，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。

所以，最后一晚，我写了信。即便知道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，不过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份心情传达出去。

写下若有来生就在一起吧，落笔后便慌忙涂改，立刻换了新的便笺重写。

放开了她的手，拒绝她的心意，丢下她远去的我，并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。

───但是，现在，我打从心底这么想。

百合，我想再见你一面。

来生我一定会找到你，然后，再次与你相遇。

若有来生───若能再度于那花开遍地的山丘，与你相遇的话。

这一次，我想凝视着你美丽的眼眸，传达我真正的心意。

想告诉你，我爱你。

不被任何事物打扰，不用考虑其他人的心情，只为了你一人而生。

所以，百合，请你，等等我。

我缓缓眨眼，吐出一口大气，然后握住操纵杆，锁定敌舰急速下降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甲板上一个美军的身影映入眼帘，是个年轻男人，我清楚看见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，他翻身奔逃而去。

你也跟我一样，有珍视的家人或爱人才对？

就在这么想的瞬间，我的手让操纵杆尽可能的往左转。

机身剧烈摇晃，方向瞬间改变，匡当一下重力加剧。

机身前进的方向大幅偏离敌舰。

朝着湛蓝的海面坠落。强烈的撞击。

……我的视野一片白。像百合花般的白。

什么都看不见，什么都听不见，身体没有任何感觉。

我的世界，瞬间盈满了浓密的百合香气。

百合，我爱你。

我一定，会去见你。一定会，再次找到你。

───我们一定会在某一天再度相遇。于那开满花的山丘，再次相遇。

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，我脑中只想着这件事。

〈完〉

第一卷 后记

初次见面，我是汐见夏卫。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在无数的书籍当中，拿起了《在那开满花的山丘，我想见到你》。

于鹿儿岛县一隅出生、长大的我，在孩提时期，曾因为学校活动造访「知览特攻和平会馆」。那时我在那个地方所受到的震撼，无法言喻。

在那里，我感受最强烈的是「被他人夺走性命的不合理」。曾有与自己的意志无关，被迫「赴死」的年轻人存在，这样的事实对年幼的我而言，是无法置信且冲击的，觉得非常愚蠢。

在思考要传达「没人有权利夺走他人的生命」这一理念时，我想到的是写这本小说。结合对于生在和平的现代日本的我们而言相当遥远的「战争」，以及许多人都有所经验的「恋爱」故事，一定能让重要之人的生命被夺走的悲痛，成为觉得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契机。然后，我创造了这个名叫百合的少女，代替我说出对这种不合理情形的所思所想。

这个故事虽然是虚构的，不过实际上在战争时期，应该有多到数不清的人与百合有相同的想法、有多到数不清的人所珍视的人被夺走。我认为这是绝不能放任它湮灭的事实。

附带一提，在STARTS出版社所经营的手机小说网站「野草莓」上，我发表了接续本书最后一幕的中篇小说《在那闪亮的夏天里，终与你相遇。》（暂译）。由于不想让故事的最后以绝望告终，毫无救赎，因此我个人想在这续篇当中，续写百合和彰的故事。可以的话请大家读读看。

最后，我想借这个机会表达谢意。托大家的福，本书才得以出版。

勇敢决定将这部作品书籍化的STARTS出版社、即使造成了诸多困扰，到最后依然没有放生我的责任编辑、为我绘制鲜明而美丽封面的Pomodorosa老师，还有其他与这部作品相关的各位，真的非常感谢。

最重要的是，在网站上阅读本书的各位、写下温暖感想与美好书评的各位，以及拿起本书并读到最后的你。

我打从心底感谢大家。

二O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汐见夏卫

本作为虚构故事，与实际存在的人物、团体等一概无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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